黄天城,议事大殿偏厅。
张牧的急报摆在桌案正中。
帛书上的字迹很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有多急。
贾诩看了两遍,把帛书轻轻搁在桌面上。
麻烦。
又一个大麻烦。
大雨泡烂了冀州大半的庄稼,这原本就在意料之中。
主公拿出了那种名为“仙豆”的神物,一个月就能收成,而且产量惊人,按理说这局死棋已经活了。
可坏就坏在,底下的百姓不认。
张牧在信里写得明白:发下去的豆种,被煮了吃的、拿去换了陈粮的、甚至随手扔在墙角闲置的,不在少数。
愚昧。
短视。
这是刻在底层骨子里的绝望。
他们饿怕了,手里攥着能吃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塞进嘴里,谁管你一个月后能不能长出金子来?
坐在下首的几名内政官员正眼巴巴地看着贾诩,等着这位军师拿主意。
主公不在城里。
大涝过后必有大疫。
这半个月,冀州各地因为水灾和汉军的造孽,死的人太多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出现瘟疫横行的苗头。
主公带着人连夜出了城,去下面各郡县“显圣”治疫去了。
走之前,把黄天城和冀州的大盘子,全压在了贾诩的肩膀上。
贾诩觉得肩膀有点酸。
“都看看吧。”
贾诩下巴微抬,示意书办把张牧的帛书传下去。
几名官员传阅了一遍,脸色都不太好看。
“军师,这还了得!”一名管屯田的官员站了起来,义愤填膺,“大贤良师赐下的仙种,他们竟敢如此糟蹋!这是抗拒天令!”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贾诩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
“重罚!”那官员斩钉截铁,“属下以为,必须立刻行文各县。把那些吃了种子的刁民抓起来,枷号示众!拿种子去换粮的,拉到菜市口打板子,重罚钱粮!杀鸡儆猴,看谁还敢不种!”
另一名官员附和道:“正是。不仅要罚,还得派人盯着。每村每户,派军士下去守着他们翻地播种。这些泥腿子什么都不懂,鞭子不抽在身上,他们是不会好好干活的。同时,咱们可以贴出告示,凡是配合播种仙豆的,免其今年秋后的徭役。恩威并施,方能成事。”
贾诩听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打板子。罚钱。派兵盯着。免徭役。
很中规中矩的法家手段。
换了太平道起事之前,大汉朝的官老爷们就是这么干的。
但现在行不通。
贾诩把水碗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都出去吧。”贾诩挥了挥手。
“军师,这……”
“出去做事。此事我自有计较。”贾诩的语气很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行礼后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贾诩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蘸了蘸墨。
那些官员的话,不是全无道理。
乱世用重典。但他们不懂主公要的是什么。
贾诩铺开一张空白的简牍,开始起草条令。
“太平道治下,所有不种仙豆之田地,秋后加收三成赋税。种仙豆者,直接免除当年田税。”
“各县派巡查使驻村监督。全村所得仙豆,必须尽数播种。若有一户私藏、毁坏或煮食,全村赈济口粮即刻减半。”
“巡查使入村首日,需亲耕一分试验田。一月之后,当全村之面收割、过秤,当场煮熟分食,以安民心。”
“查实私吞豆种情节恶劣者,不打不杀,罚入老营做苦役一年。”
写到这里,贾诩笔尖一顿。
一滴墨汁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他把笔放下了。
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几条,贾诩皱起了眉头。
还是糙了。
连坐法虽然管用,但太容易激起民愤。
现在冀州刚刚经历大灾和兵祸,百姓的心弦崩到了极点,稍微用点力,可能就断了。
主公在外面辛辛苦苦地治瘟疫收买人心,自己要在后方激出民怨来,主公回来恐怕.....
更何况……
贾诩转头看了一眼案几另一侧的高高摞起的军报。
那是赵云和张绣传回来的。
关于清剿冀州境内那二十万汉军残余骑兵的战况。
汉军虽然已经败了,也派人下去通知骑兵投降,但还是有很多骑兵不愿投降,化零散在冀州各地,像蝗虫一样到处流窜抢掠。
每天都有几十份军情送递黄天城,兵马调动、粮草补给、战损抚恤,哪一样不需要他贾诩亲自过问?
他哪有闲工夫去管村头张三李四有没有把豆子埋进土里?
“这活儿吃力不讨好,不能自己干。”
贾诩喃喃自语。
得找个合适的人。
一个懂政务,懂算计,脸皮够厚,手腕够滑,而且不怕背骂名的人。
贾诩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白白胖胖、成天笑眯眯的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来人。”
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入。
“去趟甄府,把和珅和大人请来。”贾诩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