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和珅跨进了偏厅的门槛。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绸衫,手里照旧摇着那把湘妃竹的折扇。
虽然冀州现在的局势紧张得要命,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富态从容,像是刚从哪个茶楼里听完曲儿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个贼眉鼠眼的跟班,刘全。
“哎哟,贾军师!”
人还没到跟前,和珅的笑声先到了。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揖。
“军师日理万机,这刚下过大雨,天气又闷,军师可得保重身体啊。下官刚才在街上看到有卖新鲜莲蓬的,特意让刘全买了几支,给军师去去火。”
刘全极有眼色地凑上来,双手捧着几支翠绿的莲蓬,堆着笑放在案几边缘。
贾诩看着那几支莲蓬,没动。
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和大人,坐。”
“谢军师。”和珅规规矩矩地坐下,折扇收拢,放在膝盖上。
贾诩打量着和珅。
这胖子十分得天师看重,而且出乎自己意料,不但忠心耿耿,而且很有手段。
上次截杀天子,这胖子在洛阳城里里外外周旋,硬是把小皇帝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还备好了退路。
这份手段,这份胆识,绝不是个普通的商队管事能有的。
“和大人。”贾诩开了口,语气温和,“上次孟津渡一役,能顺利截获小皇帝,和大人居功至伟。主公临行前特意交代,等你到了黄天城,必须论功行赏。”
和珅一听,眼睛亮了,脸上的肉笑得挤在了一起。
“哎哟,天师……主公圣明!下官不过是跑跑腿,打个杂,全靠主公神威浩荡,军师运筹帷幄。下官哪敢居功啊。”
“主公赏罚分明。你立了功,自然要赏。”贾诩看着他,“主公说了,要封你个大官。把整个太平道的民政事宜,都交给你来打理。你可愿意?”
和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民政?
整个太平道?
和珅是个聪明人。
他太清楚现在太平道的“民政”是个什么烂摊子了。
几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泡烂的庄稼,满地的灾民,还有不知在哪流窜的汉军败兵。
这哪里是做官,这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啊!
“这……”和珅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军师,您这是折煞下官了。下官以前就是个管商行的,算算小账还行。这经邦济世的大事,下官才疏学浅,实在担待不起啊。”
“哦?”贾诩身子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主公看错人了?”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和珅差点从坐垫上弹起来。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和珅连连摆手,“主公慧眼如炬,下官对主公的敬仰如滔滔江水……只是,这民政之事千头万绪,下官怕办砸了,误了主公的大事。”
贾诩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看着和珅,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砧板上乱蹦的活鱼。
偏厅里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
和珅觉得后背开始冒汗。
他知道,这位贾军师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和大人。”贾诩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明人不说暗话。现在正好有一件非常重大的事,需要你去办。办好了,你就是太平道的民政大总管。办砸了……”
贾诩没往下说,只是把张牧的那份帛书推到了和珅面前。
“看看吧。”
和珅双手接过帛书,快速扫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仙豆推广……”和珅咂了咂嘴,“这事儿,难办啊。”
“怎么说?”
“容我说句实在话。”和珅把帛书放下,叹了口气,“正所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老百姓饿急了眼,你给他金元宝他都敢咬一口尝尝咸淡,何况是能救命的豆子?你跟他们说一个月后就能收成,他们怎么可能会信嘛。他们只信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所以,我才找你。”贾诩靠在椅背上,“主公说了,你和珅处事圆滑,最擅长与人打交道。不管多复杂难办的事交到你手里,你都能办得妥妥当当。如今你又说你才疏学浅,看来,主公确实是看错人了。”
贾诩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如今这仙豆要是种不下去,冀州今年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主公在外面日夜辛苦劳累,为百姓祛病救灾。等他回来,看到这幅光景,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和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胆子奇大,只要利益够,基本没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着大贤良师,发自内心的感到又敬又畏。
“军师……”和珅咽了口唾沫,站了起来,“其实,这事儿也不是绝对不能办。”
贾诩转过身,看着他。
“哦?”
和珅搓了搓手,脸上的市侩气又冒了出来。
“只是……假如属下去办这差事,不知能不能放开手脚?这里头,还有没有什么讲究?”
他在试探底线。
要他干活可以,得给权。
不仅要权,还得知道主公的逆鳞在哪。
贾诩心里暗笑。这泥鳅,到底还是咬钩了。
“主公的底线只有一条。”贾诩走回案几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和珅的眼睛,“他最看重百姓怎么想。”
和珅愣了一下。
“你可以用任何手段。”贾诩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最终的结果,必须是百姓心甘情愿地把仙豆种满冀州。不能激起民怨,不能让百姓戳主公的脊梁骨。”
和珅明白了。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既要把事办成,还得让老百姓念主公的好。
恶人自己做,好人主公当。
这买卖,纯纯亏本。
但和珅没得选。
“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贾诩拉开抽屉,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牌,扔在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
金牌上刻着“黄天”二字。
“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拿着这块牌子。太平道上下,除了军队,各级政务官员、巡查使、地方里正,随你调用。谁敢抗命,可先斩后奏。”
和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生杀大权!
有了这块牌子,他在冀州的地界上,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和珅一把抓起金牌,紧紧攥在手里。
“军师放心!”和珅脸上的肥肉一颤,“下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这仙豆给种满冀州!绝不让主公和军师操半点心!”
“去吧。”贾诩挥了挥手,“时间紧迫,我只给你十天。”
“十天足够了!”
和珅把金牌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然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刘全赶紧跟上。
出了议事大殿,刘全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老爷,这差事听着就不对劲啊。那贾军师自己不干,推给您,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那些泥腿子要是犯起浑来,咱们……”
“闭嘴!”
和珅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刘全一眼。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金牌,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懂个屁!这叫烫手山芋?这叫通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