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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一包红薯干

    李三娘到易县城门口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城门是新修的。

    两根粗木桩子架着几块厚木板,简陋得很,但好歹算个门。

    门口站着两个黄巾兵,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干什么的?”

    “十里铺的,找张大人。”

    李三娘站在门口,搓着手,心里打鼓。

    她一辈子没进过衙门。

    以前张牧当大户的时候,她连张家大门的门槛都没摸过。

    现在张牧当了太平道的官,那排场岂不是更大?

    得等多久?能不能见着?见着了人家搭理不搭理自己?

    自古以来,民想见官,可不是容易得事。

    这是常识。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越想越慌。

    “找张大人?什么事?”

    “豆种的事。”

    年轻的黄巾兵对视了一眼,也没为难她,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大嫂,进去吧。张大人在县衙后院,直走到底右拐就是。”

    李三娘愣了一下。

    就这样?

    不用递帖子?不用塞钱?不用跪在门口等半天?

    她半信半疑地进了城。

    县衙不大,前厅几间房挤满了人,都是穿着黄巾的办事人员,进进出出,忙得脚不点地。

    李三娘缩着肩膀从人堆里穿过去,到了后院门口。

    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拦住她。

    “你找谁?”

    “张……张大人。”

    “哪个张大人?”

    “张牧张大人。”

    文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文书回来了。

    “进来吧。”

    李三娘跟着走进后院。

    院子不大,满地泥泞,角落里堆着几捆还没分发的麻袋。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牧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手里的毛笔写得飞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三娘又愣了一下。

    她记忆里的张牧,穿的是蜀锦长袍,戴的是玉冠,走起路来鼻孔朝天,说话阴阳怪气,看谁都像在看欠他钱的人。

    眼前这个张牧,穿着跟普通黄巾兵差不多的灰布衣裳,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小臂。

    头发随便拿根布条扎着,脸上的肉瘦得见了骨,但眼睛比以前亮了十倍。

    像是换了个人。

    “十里铺来的大嫂?”张牧放下笔,站了起来,“坐。”

    他从桌子后面拖出一条板凳。

    李三娘手足无措地坐下,屁股只挨着凳子边儿,随时准备站起来。

    “别紧张。”张牧倒了碗水推过去,“什么事?”

    李三娘攥着衣角,把昨天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谁拿豆种换了粟米。谁把豆种煮了吃了。

    谁领了种子随手往墙角一扔。

    连那户人家蹲在门槛上吃豆子的样儿,她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张牧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等她说完,张牧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吗?”

    “没了。”李三娘低着头,“张大人,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来说这个,就是觉得……大贤良师的东西,不该这么糟蹋。”

    “你做得对。”

    张牧的语气很认真。

    “大嫂,多亏你来告诉我。”

    他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口子,往里面倒了一把铜钱,推过去。

    “拿着,算是跑腿的辛苦钱。”

    李三娘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不是来要钱的。”

    “是大贤良师的事,我觉得......就是感觉应该来说的。”

    她站起来就要走。

    张牧拦住她。

    他看了李三娘两息,转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钱不要,这个拿着。”

    他把油纸包塞进李三娘怀里。

    “红薯干。抗饿。太行山上产的,现在外面可不好买。”

    李三娘低头一看,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隐约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这包东西少说有三四斤。

    够她跟狗儿吃十天的。

    她又要推。

    “大嫂。”张牧的声音忽然有点不一样了。

    李三娘抬头,看到张牧的眼睛微微发红。

    “我以前做的那些事……你家的地,我当年三吊钱就买了,你男人在我手底下做过佃户。”

    李三娘的手僵在半空。

    “我张牧欠你们的。”

    张牧没有多说,只是把那包红薯干往她怀里又塞了塞。

    “拿着。以后有什么事,来易县找我就行。甭管什么时候,门口说是十里铺的,直接进来。”

    李三娘抱着那包红薯干,站了很久。

    最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张牧站在原地,盯着她走远,然后缓缓坐回了桌子后面。

    ……

    他没有马上继续算账。

    桌上摊着的账册数字在他眼前发了一会儿虚。

    十里铺一个村子就这样。

    整个易县呢?

    整个冀州呢?

    那可是上百万亩地。

    大贤良师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才弄来这批仙豆种子。

    如果各地的百姓都跟十里铺一样,领了种子回去煮了吃的、换了卖的、扔在墙角发霉的,那今年这情况——

    不敢想。

    张牧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帛书,提笔写了一封急报,墨迹还没干透就折好,盖上自己的令牌印,唤来门外的亲兵。

    “快马送黄天城。直接送到贾军师手上。”

    亲兵接过帛书,转身就跑。

    张牧坐回去,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等黄天城的回令?来不及。一来一回至少五天,五天里那些豆种还不知道要被糟蹋掉多少。

    得自己先动。

    他睁开眼,叫来管事的。

    “传我的令。派人分头去易县下辖各村,把这条令传到每家每户。”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大贤良师所赐仙豆,必须全部种下。颗粒不剩。谁敢不种,谁敢拿去换粮、煮食、倒卖,一经查实,按抗拒天令论处,重罚。”

    管事的连连点头,提笔记录。

    张牧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凡是种我张牧名下田地的——”

    他顿了一下。

    那些田,他已经说过不要了。

    但名义上,那些佃户种的还是张家的地。

    按规矩是要交租的。

    “种仙豆者,免租。”

    管事的愣了:“全免?”

    “全免。一粒租子都不收。”

    张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种其他东西的,照常收租。四成,一文不能少。”

    管事的嘴巴张了张,但什么都没说。

    他看得出来,这位张大人是认真的。

    这一手够狠。

    你不信仙豆?行。

    你种你的粟米小麦。但你种的是张牧的地,四成租子交上来。

    你信仙豆?

    好。

    种了就免租。

    零成本。

    傻子才不种。

    “去办吧。”张牧摆摆手,“今天之内,所有村子都得通知到。明天一早我要看各村的回报。”

    管事的领命出去。

    张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桌上那碗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入喉,激得牙根生疼。

    他想起大贤良师说过的一句话。

    “你的恨,不该浪费在磕头上。用在该用的地方。”

    张牧放下碗,重新拿起了笔。

    账册上还有几十页没算完。

    易县十三个乡、六十七个村、两万多口人的赈灾粮怎么分、豆种怎么调配、各村拨多少人手挖渠排水——这些数字不会自己跑出来。

    他得算。

    一笔一笔地算。

    算盘珠子劈啪作响,在安静的县衙后院里,像一阵密集的雨点。

    窗外,太阳开始升高。

    易县城里,骑马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从县衙门口冲出去,朝着四面八方的村庄飞奔而去。

    马蹄踏碎了路面上的水洼,溅起一片片泥浆。

    那些泥浆落回地面的时候,十里铺的李三娘正蹲在自家田里,给昨天种下的豆种浇水。

    狗儿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土,看了看底下的豆种。

    “娘,好像没发芽。”

    “才一天,急什么。”

    李三娘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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