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娘到易县城门口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城门是新修的。
两根粗木桩子架着几块厚木板,简陋得很,但好歹算个门。
门口站着两个黄巾兵,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干什么的?”
“十里铺的,找张大人。”
李三娘站在门口,搓着手,心里打鼓。
她一辈子没进过衙门。
以前张牧当大户的时候,她连张家大门的门槛都没摸过。
现在张牧当了太平道的官,那排场岂不是更大?
得等多久?能不能见着?见着了人家搭理不搭理自己?
自古以来,民想见官,可不是容易得事。
这是常识。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越想越慌。
“找张大人?什么事?”
“豆种的事。”
年轻的黄巾兵对视了一眼,也没为难她,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大嫂,进去吧。张大人在县衙后院,直走到底右拐就是。”
李三娘愣了一下。
就这样?
不用递帖子?不用塞钱?不用跪在门口等半天?
她半信半疑地进了城。
县衙不大,前厅几间房挤满了人,都是穿着黄巾的办事人员,进进出出,忙得脚不点地。
李三娘缩着肩膀从人堆里穿过去,到了后院门口。
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拦住她。
“你找谁?”
“张……张大人。”
“哪个张大人?”
“张牧张大人。”
文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文书回来了。
“进来吧。”
李三娘跟着走进后院。
院子不大,满地泥泞,角落里堆着几捆还没分发的麻袋。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牧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手里的毛笔写得飞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三娘又愣了一下。
她记忆里的张牧,穿的是蜀锦长袍,戴的是玉冠,走起路来鼻孔朝天,说话阴阳怪气,看谁都像在看欠他钱的人。
眼前这个张牧,穿着跟普通黄巾兵差不多的灰布衣裳,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小臂。
头发随便拿根布条扎着,脸上的肉瘦得见了骨,但眼睛比以前亮了十倍。
像是换了个人。
“十里铺来的大嫂?”张牧放下笔,站了起来,“坐。”
他从桌子后面拖出一条板凳。
李三娘手足无措地坐下,屁股只挨着凳子边儿,随时准备站起来。
“别紧张。”张牧倒了碗水推过去,“什么事?”
李三娘攥着衣角,把昨天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谁拿豆种换了粟米。谁把豆种煮了吃了。
谁领了种子随手往墙角一扔。
连那户人家蹲在门槛上吃豆子的样儿,她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张牧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等她说完,张牧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吗?”
“没了。”李三娘低着头,“张大人,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来说这个,就是觉得……大贤良师的东西,不该这么糟蹋。”
“你做得对。”
张牧的语气很认真。
“大嫂,多亏你来告诉我。”
他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口子,往里面倒了一把铜钱,推过去。
“拿着,算是跑腿的辛苦钱。”
李三娘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不是来要钱的。”
“是大贤良师的事,我觉得......就是感觉应该来说的。”
她站起来就要走。
张牧拦住她。
他看了李三娘两息,转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钱不要,这个拿着。”
他把油纸包塞进李三娘怀里。
“红薯干。抗饿。太行山上产的,现在外面可不好买。”
李三娘低头一看,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隐约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这包东西少说有三四斤。
够她跟狗儿吃十天的。
她又要推。
“大嫂。”张牧的声音忽然有点不一样了。
李三娘抬头,看到张牧的眼睛微微发红。
“我以前做的那些事……你家的地,我当年三吊钱就买了,你男人在我手底下做过佃户。”
李三娘的手僵在半空。
“我张牧欠你们的。”
张牧没有多说,只是把那包红薯干往她怀里又塞了塞。
“拿着。以后有什么事,来易县找我就行。甭管什么时候,门口说是十里铺的,直接进来。”
李三娘抱着那包红薯干,站了很久。
最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张牧站在原地,盯着她走远,然后缓缓坐回了桌子后面。
……
他没有马上继续算账。
桌上摊着的账册数字在他眼前发了一会儿虚。
十里铺一个村子就这样。
整个易县呢?
整个冀州呢?
那可是上百万亩地。
大贤良师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才弄来这批仙豆种子。
如果各地的百姓都跟十里铺一样,领了种子回去煮了吃的、换了卖的、扔在墙角发霉的,那今年这情况——
不敢想。
张牧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帛书,提笔写了一封急报,墨迹还没干透就折好,盖上自己的令牌印,唤来门外的亲兵。
“快马送黄天城。直接送到贾军师手上。”
亲兵接过帛书,转身就跑。
张牧坐回去,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等黄天城的回令?来不及。一来一回至少五天,五天里那些豆种还不知道要被糟蹋掉多少。
得自己先动。
他睁开眼,叫来管事的。
“传我的令。派人分头去易县下辖各村,把这条令传到每家每户。”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大贤良师所赐仙豆,必须全部种下。颗粒不剩。谁敢不种,谁敢拿去换粮、煮食、倒卖,一经查实,按抗拒天令论处,重罚。”
管事的连连点头,提笔记录。
张牧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凡是种我张牧名下田地的——”
他顿了一下。
那些田,他已经说过不要了。
但名义上,那些佃户种的还是张家的地。
按规矩是要交租的。
“种仙豆者,免租。”
管事的愣了:“全免?”
“全免。一粒租子都不收。”
张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种其他东西的,照常收租。四成,一文不能少。”
管事的嘴巴张了张,但什么都没说。
他看得出来,这位张大人是认真的。
这一手够狠。
你不信仙豆?行。
你种你的粟米小麦。但你种的是张牧的地,四成租子交上来。
你信仙豆?
好。
种了就免租。
零成本。
傻子才不种。
“去办吧。”张牧摆摆手,“今天之内,所有村子都得通知到。明天一早我要看各村的回报。”
管事的领命出去。
张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桌上那碗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入喉,激得牙根生疼。
他想起大贤良师说过的一句话。
“你的恨,不该浪费在磕头上。用在该用的地方。”
张牧放下碗,重新拿起了笔。
账册上还有几十页没算完。
易县十三个乡、六十七个村、两万多口人的赈灾粮怎么分、豆种怎么调配、各村拨多少人手挖渠排水——这些数字不会自己跑出来。
他得算。
一笔一笔地算。
算盘珠子劈啪作响,在安静的县衙后院里,像一阵密集的雨点。
窗外,太阳开始升高。
易县城里,骑马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从县衙门口冲出去,朝着四面八方的村庄飞奔而去。
马蹄踏碎了路面上的水洼,溅起一片片泥浆。
那些泥浆落回地面的时候,十里铺的李三娘正蹲在自家田里,给昨天种下的豆种浇水。
狗儿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土,看了看底下的豆种。
“娘,好像没发芽。”
“才一天,急什么。”
李三娘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