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炸了锅。
“拔庄稼?”
一个黑瘦的老农第一个跳出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那地里的冬麦虽然倒了大半,但还有活的啊!拔了种豆子?豆子能当饭吃?”
“就是!”旁边一个妇人嚷道,“豆子那产量,一亩地打出来的粮还不够塞牙缝的!粟米好歹能熬粥,小麦能蒸饼,豆子算什么东西?”
张牧没急着辩解,就举着那把金灿灿的豆种,等着底下的人把话说完。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
不,准确地说,他以前就是靠吃这些人活着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庄稼人对地里那点东西的执念有多深。
你让他拿命换粮,他眨都不眨。
你让他把没死透的庄稼拔了换个新品种?
那等于让他把命交出来赌一把。
没人敢赌。
果然,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种了一辈子地,豆子产量是其他庄稼的一半都不到,让我拔了庄稼种豆子,我不同意。”
干瘦老农掰着指头算账。
“再说了,就算种出来,豆子不好晒。这鬼天气,今天晴明天雨的,粟米晒个两三天就干了,豆子得晒多久?存不住,放烂了,全白搭。”
“对对对!而且这豆子长得也不对劲啊!”
另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把式凑到张牧手边,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些豆种,啧了一声。
“我种过大豆、小豆、赤豆、绿豆,没见过长这样的。这颗粒比寻常大豆大了快一倍,颜色也不对,太亮了。这玩意儿种下去,能发芽?”
“长不出来怎么办?耽误一季,冬天全家饿死?”
张牧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说完了?”
底下安静了两拍。
“这豆子,产量是你们认识的豆子的十倍。”
十倍。
这两个字砸下去,底下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
“张……张大人,您以前做买卖吹牛我们都习惯了,但这牛也吹得太大了吧?十倍?那一亩地岂不是能打出好几石?”
“那不成仙豆了?”
“人家说了就是仙豆!”旁边有人接茬,语气里全是嘲讽。
哄笑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
张牧的脸色没变。
他以前被人嘲笑会暴跳如雷,现在不会了。
在丹河大坝上被当牲口,破落了在易县街头当流民乞讨,什么样的白眼和嘲弄他没见过?
“而且,一个月就能熟。”
这句话一出,连哄笑声都没了。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张牧。
一个月熟?
粟米从播种到收割,最快也要三个多月。
小麦更久。就算是最不讲究的荞麦,也得两个月出头。
一个月?
“张大人。”那个干瘦老农的语气已经从反对变成了担忧,担忧张牧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您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
张牧深吸了一口气。
跟这帮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以前就知道。
换个法子。
“豆种免费发。”
四个字。
底下的议论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卡了一下。
“不要钱?”
“不要钱。”张牧拍了拍那个麻袋,“大贤良师说了,天灾之后,百姓困苦,这批仙豆是黄天赐下的,一文不取。每户按田亩数领种,种不种随你们。”
“但,”他竖起一根手指,“领了就必须种。这是大贤良师的意思。”
不要钱。
这三个字,比什么“十倍产量”“一月即熟”都管用一万倍。
人群里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反对?反对什么?白给的东西不要?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至于种不种……先领了再说呗。
“领!当然领!”
刚才嚷嚷得最凶的那个干瘦老农,第一个挤到了前面。
“大人,我家六亩地,能领多少?”
后面的人也不喊了,呼啦啦地开始排队。
李三娘牵着狗儿,跟在队伍后面。
她领了自家三亩地的份额,用衣襟兜着那一小包金灿灿的豆种,感觉沉甸甸的。
比她这辈子捧过的任何东西都沉。
……
当天下午。
李三娘带着狗儿回到田里。
排完水的地面虽然还有些湿软,但已经能下脚了。
她拿起锄头,把那些泡烂了根的粟米苗一棵棵刨出来,又把倒伏得没救的冬麦也清理掉。
空出来的地,翻了一遍,整平。
然后,一颗一颗地把那些金灿灿的豆种埋进去。
狗儿蹲在田埂上,帮着覆土。
“娘,这豆子真能一个月就熟?”
“大贤良师说能,那就能。”
李三娘回答得很干脆。
她不懂什么十倍产量,也不知道这豆子跟普通大豆有什么区别。
但她信大贤良师。
这份信,不需要理由。
大贤良师可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他说种豆子,那就种。
母子俩忙到天擦黑,才把三亩地全部种完。
回去的路上,李三娘路过了隔壁刘大柱家的田。
地里空荡荡的。
半颗豆种都没种。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到了村头,她看到了更让她不安的一幕。
刘大柱跟几个汉子蹲在墙根底下,面前的地上摊着几堆东西——有豆种,有半袋粟米,还有几把野菜干。
他们在换。
拿刚领的豆种,跟别人换粟米种子。
“这破豆子,谁知道能不能种出来?换成粟米踏实。”刘大柱一边拨弄着那堆种子,一边嘟囔。
更远处的一户人家门口,炊烟袅袅。
一股煮豆子的味道飘了过来。
李三娘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有人把豆种煮了。
直接煮了吃了。
“反正不要钱。”那户人家的男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先填饱肚子再说,种不种的,明年再说呗。”
李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
人家饿了好几天,拿到手的东西先吃了,这能怪谁?
她拉着狗儿回了窝棚。
晚上,野菜糊糊就着最后一点杂粮饼子,凑合了一顿。
狗儿很快就睡着了。
李三娘睡不着。
她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
换种的,煮了吃的,领了往墙角一扔不管的。
这些人她都认识。都是十里铺的乡亲。
都是苦了一辈子的穷苦人。
她不怪他们。
但她慌。
大贤良师把这些豆种送下来,那是有大用处的。
她说不清是什么用处,但她就是觉得,这事不该是这样的。
好比你娘给你一件棉袄让你过冬,你拿去换了两个烧饼吃了,当时是饱了,腊月里怎么办?
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李三娘忽然坐了起来。
不行。
得去跟张大人说。
万一整个冀州都是这样,大贤良师的仙豆被吃了一大半、换了一大半,那不全白瞎了?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狗儿。
天还没亮。
外面黑漆漆的。
从十里铺到易县县城,走路得两个时辰。
李三娘咬了咬牙,起身。
她轻手轻脚地在狗儿身边留了半块饼子,然后裹紧衣裳,摸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