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黄昏。
某地,官道岔路口,
日头西沉,将连绵的远山和蜿蜒的官道染上一层暗沉沉的金红。
这里是澄江府通往北面相邻州府的必经之路,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路段。
道旁林木渐深,晚风穿行其间,带起一阵阵潮热而令人不安的沙沙声。
徐闻的两辆马车,连同几名护送的衙役,仆从,正缓缓行至此地。
连日晴朗,路面干燥,车行尚算平稳,但速度因载着箱笼和徐闻年事已高而刻意放慢。
徐闻坐在前一辆马车的车厢里,车帘半卷,他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逐渐荒凉起来的景色,
心中已经并无多少最初离任时的轻松,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某种隐约的不安。
最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不知是年纪已高,睡眠不好,还是其他的什么。
如果徐闻是现代人,就该知道这种感觉,叫做,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发生了...
马车拐过一个林木尤为茂密的弯道,异变陡生!
“嗖!嗖嗖!”
几声尖利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并非箭矢,而是从道旁树丛中掷出的,带着倒钩的粗大绳索,精准地套住了前面拉车马匹的脖颈和车辕!
“希律律~~!”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随即被绳索死死拽住,马车猛地一顿,车厢剧烈倾斜!
“有山匪!保护大人!”
护卫的衙役头目反应不慢,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厉声大喝。
几名衙役和仆从也慌忙抽出兵刃,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神色紧张地望向绳索飞来的树丛。
树影晃动,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迅捷无比地呈扇形包围上来。
这些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手持的兵刃制式不一,但寒光闪闪,显然是开了锋的真家伙。
他们行动间配合默契,步伐沉稳,绝非寻常乌合之众的土匪。
“呔!此乃朝廷命官车驾!尔等何方毛贼,胆敢拦路!”
衙役头目强作镇定,按江湖规矩喊话,试图以官威震慑。
回应他的是沉默和骤然发动的攻击!
正面的四名蒙面人一声不吭,直接扑上,刀光如雪,直取几名衙役!
招式狠辣,角度刁钻,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人技法,绝非拦路抢劫的虚招。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
衙役们虽奋力抵挡,但人数,武艺均处下风,一个照面就有两人被砍翻在地,鲜血喷溅。
“啊!”
仆从们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抱头蹲下,有的想跑却被外围的蒙面人轻易踹倒。
徐闻在车厢内被颠得七荤八素,听到外面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脸色煞白。
他勉强扒住车窗,朝外望去,只见自己带来的护卫转眼间已倒下大半,那些蒙面人如砍瓜切菜般解决着抵抗,动作干脆利落得令人心寒。
这绝不是普通的劫道!
“你们...你们到底是何人?!”
徐闻又惊又怒,声音发颤地喝问。
他自问为官还算清廉,离任也未携带巨额财帛,何至于引来如此凶悍的匪徒?
一名似乎是头领的蒙面人,解决了最后一名拼死抵抗的衙役,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冰冷的目光透过黑巾,扫向徐闻的马车。
他没有回答徐闻的话,只是用刀尖指了指马车,对旁边两人做了个手势。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脚踹开车厢门。
“徐大人,请下车吧。”
其中一人声音沙哑,不带丝毫感情。
徐闻心知今日难以幸免,但多年为官的体面让他强撑着没有失态。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缓缓挪出车厢。
脚踩在尚温热的土地上,鼻端立刻闻到浓郁的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衙役和仆从的尸体,鲜血汩汩流淌,渗入干燥的泥土。
“光天化日,袭杀朝廷命官...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徐闻盯着那蒙面头领,试图从对方眼中看出端倪。
那头领似乎嗤笑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低,显得模糊怪异,
“徐大人,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挡了不该挡的路,有人...可不想让你活着离开澄江府的地界。”
这话如同惊雷,在徐闻脑中炸响!
知道他行程,且不想让他活着离开澄江府的....
不会是...不会是那个疯子吧?!
就因为自己曾任澄江知府,哪怕已经离任,所以要斩草除根?!
是了!定是如此!
只有那位手眼通天,行事狠辣的皇子,才能派出如此训练有素的死士,敢在官道上公然截杀朝廷命官!
“是...是二...”
徐闻目眦欲裂,又惊又怒,那个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缩回去,
改口喷怒的喊着,
“他怎么敢?!怎么能?!他不怕别人弹劾他吗?!
我一旦出事,弹劾他的奏章便如雪花般落在官家的案上,他真就如此不管不顾吗?!”
蒙面头领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等他说完,才猛地一挥手,
“恭送徐大人上路!!”
两名蒙面人立刻持刀上前。
刀光落下。
前澄江府知府,中宪大夫徐闻,于景和十九年六月十六日,卒于途。
“搜!值钱的带走,文书信件全部带走,不要留任何与那边有关的东西!”
蒙面头领冷声吩咐。
手下们迅速行动起来,将马车上的箱笼翻倒,金银细软,一些看起来有价值的书籍信件被快速打包。
他们刻意避开了一些明显不值钱但属于徐闻私人的物品,伪造出劫财的假象。
但在翻检过程中,一个蒙面人“不小心”将一块看似普通,却带有细微独特纹路的金属牌掉落在徐闻手边不远处的血泊中,半掩在泥土下。
做完这一切,那头领环视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的现场,冷漠地摆了摆手。
“撤!”
十数道黑影如来时一般迅捷,拖着不多的战利品,迅速没入道旁幽深的林木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翻倒的马车,受惊徘徊的马,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弥漫在这条黄昏的官道上。
夜风渐起,吹动林木,呜咽作响。
徐闻未瞑的双目,茫然地望着天空,好似在质问着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而那块半掩在血污中的金属牌,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冰冷微妙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