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县,徐府,六月十六,午后。
昨日关于徐文轩在澄江府“被二皇子灭口”的骇人传闻,以疯狂的速度席卷了青浦县的大街小巷。
与澄江府略有不同,这里的传言在“二皇子”、“血书”、“矿难”之外,更添了许多本地人熟悉的细节,
徐家二公子如何俊秀聪慧,如何与周里正之女情投意合,如何因探亲知晓黑矿内幕,如何毅然赴府学暗中查证....
故事愈发悲情曲折,徐文轩的形象在乡邻口中近乎被神化,而那“二皇子”则越发显得面目狰狞。
徐府大门紧闭,但门缝里似乎都能感受到外界那交织着同情、愤慨、恐惧与猎奇的灼热视线。
府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徐广源自从前日吐血后,便强撑着病体,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衰颓下去,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时而空洞,时而燃着骇人的火光。
林氏自那日昏厥后,便一病不起,躺在内室床上,眼泪几乎流干,只剩下一声声破碎的呻吟和“我的儿啊...”的哀泣。
整个徐府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愁云之中,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既为主家的惨事心悸,也为自身未来的命运惶恐。
唯一的“好消息”,或许来自西偏院。
那个抢出来的,极其孱弱的早产男婴,被几个有经验的奶娘和婆子用参汤,米油日夜精心照料着,
竟微弱地存活了下来,如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燃着一星火苗。
只是周瑞兰早已是油尽灯枯,连带着另一个孩子一起,撒手人寰。
棺椁安顿在徐府后院。
这个孩子的存在,对徐家而言,是徐文轩留下的一线血脉,是悲恸中一丝渺茫的慰藉,也是未来可能的一重倚仗。
就在这内忧外患,悲愤煎熬的时刻,
六月十六日下午,数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一队神情冷肃,显然是徐文博从澄江府带回的护卫簇拥下,缓缓停在了徐府大门前。
为首的马车里,徐文博先一步下车。
他双眼深陷,面色晦暗,但脊背挺得笔直,眼中不再是离家时的焦虑悲痛,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混合着巨大悲愤与冰冷决绝的森寒。
他挥退要上前搀扶的仆役,亲自走到后面一辆遮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淡淡冰片和药材气味的马车前,低声道,
“开门,小心些。”
车门打开,一股更浓的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气息散出。
四名健仆抬下一具覆盖着白布,身形修长的担架。
白布之下,隐约可见人形轮廓。
“文轩...我的轩儿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嚎从门内传来,是被丫鬟搀扶着,闻讯挣扎出来的林氏。
她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看到那白布的瞬间,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推开丫鬟就要扑过去,却被快步上前的徐广源死死拦住。
“夫人!夫人你冷静点!”
徐广源声音嘶哑,老泪纵横,但手上用力,不让妻子靠近。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白布,身体也在剧烈颤抖,却强迫自己站稳。
徐文博上前一步,挡在父母与担架之间,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却足以让周围心腹仆役听清的声音道,
“爹,娘,文轩...接回来了,澄江府严知府已立案彻查,文轩留下的血书也已确认,
他是为了揭露黑石沟矿难真相,为了那些枉死的矿工,被奸人所害!此仇,不共戴天!”
这番话,既是对父母说的,更是对在场所有人,乃至对即将传出去的风声定的调子。
徐文轩不是横死,是被害!是为仗义执言殉道!
林氏哭得几近晕厥,被丫鬟婆子连搀带抱地送回内室。
徐广源抹了把脸,看向长子,眼中是痛楚,是询问,也是一丝倚重。
徐文博示意仆役将徐文轩的灵柩小心移入正堂设灵,这才搀扶着父亲来到僻静的书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哭声和混乱。
“文博,到底...怎么回事?外面传的那些....”
徐广源跌坐在椅中,声音虚弱。
徐文博扑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未语泪先流,
“爹!儿子无用!文轩他....他确是被那二皇子派人所害!
他在澄江府独自查证矿难之事,早有预感,离家那日便留下血书!
儿子亲眼看了,是文轩的笔迹无疑!他这是怕连累家里,独自去赴死啊!”
他将在澄江府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推断出的真相,详细说与父亲,言辞恳切,悲愤交加。
徐广源听着,老泪纵横,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
丧子之痛,对权贵草菅人命的愤怒,以及一种家门不幸卷入滔天漩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如今满城风雨,文轩已被传为义士。”
徐文博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
“爹,咱们徐家,已无退路,文轩用命换来的这个名,咱们必须接住,还要让它更亮!
不仅要为文轩讨公道,也要让那些人看看,我徐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徐广源缓缓点头,声音沙哑,
“你想怎么做?”
“风光大葬!”
徐文博斩钉截铁,
“极尽哀荣,要请最好的法师,做最隆重的法事,吊唁之人,来者不拒,要将文轩的义举和冤屈,借着这场丧事,传得更广!
让全青浦,全澄江,乃至...让上面的人都看看!”
“还有,”
徐文博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周氏拼死产下文轩的骨血,虽只保住一个,也算为文轩留了后,她自身也不成了,我的意思是,将她与文轩合葬。”
“什么?!”
徐广源尚未开口,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林氏不知何时竟挣扎着来到门外,此刻倚着门框,脸色惨白如鬼,眼中是疯狂的恨意,
“不行!我绝不答应!都是她!都是那个扫把星!
若不是她带文轩回那杏花村,文轩怎么会知道那些要命的事?!
又怎么会...怎么会惹来这杀身之祸!
她克死了我儿!还想与我儿合葬?
她也配?!让她滚!让她周家的人把她领回去!
那孩子...那孩子我们徐家养着,跟她没关系!”
“娘!”
徐文博起身扶住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母亲,语气沉痛却坚定,
“你听我说!如今外头都传文轩是忠义之人,是为民请命的君子,
他的家室,岂能传出不和,刻薄之事?周氏为他怀孕产子,已然丧命,在外人看来,那是情深义重,为夫延嗣的节妇!
若我们此时将她弃之不顾,甚至不许她与文轩同穴,外人会如何议论?
只会说我们徐家凉薄,说文轩身后家宅不宁,岂不是玷污了他的清名?
那些原本同情我们,支持我们的人,又会如何想?”
徐广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疲惫而清醒的权衡,
“文博说得对,如今,文轩的名声,就是徐家的护身符,也是...我们讨公道的倚仗,
周氏...就让她以‘徐文轩之妻,因悲恸夫君之亡,产子后哀毁过度,随之而去’的名义,与文轩合葬吧,
如此,一则全了文轩夫妻情深的名声,二则,那孩子...也算嫡出,将来也好说亲,至于你娘说的...”
他看了一眼几近崩溃的林氏,叹道,
“你心里有怨,我何尝没有?但眼下顾全大局要紧,等风波过去...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