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像在浓得化不开的恐惧迷雾中,勉强拨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天光。
堂屋里凝滞压抑的空气终于开始缓缓流动,但那份沉重并未完全消散,
只是从纯粹的惊惧,转变成了混合着后怕,忧虑,以及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
周桂香捂着胸口,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总算不像刚才那般滞涩了。
她听着儿子们的话,一会儿觉得三儿子说得在理,一会儿又觉得太过侥幸,
一颗心像是被放在滚水里煮,又捞出来扔进冰窖,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她看向林茂源,眼里带着依赖和最后的确认,
“他爹...清舟说的...能作准吗?咱们...咱们真不会有事?”
林茂源看着妻子惊魂未定的脸,心中酸楚,但面上必须稳住。
他拍了拍周桂香的手背,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清舟的话,是咱们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形,到底如何,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就像清舟和清河说的,事已至此,怕也没用,
咱们该做的防备要做,该过的日子也得过,
明儿个,地里该收拾还得收拾,纸扎该做还得做,
只是大家都警醒着点,见了生人多留个心眼,不该说的话,打死也别说,
至于那些大人物们...”
林茂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普通百姓面对命运拨弄时的无力与认命,
“就让他们斗去吧,是福是祸,咱们这升斗小民,除了把脖子缩起来,把日子一天天熬过去,还能怎样?
哎...这世道,百姓苦啊。”
最后这句感慨,道尽了无数底层人的心声。
天灾人祸,权贵倾轧,哪一样落下来,都是他们难以承受之重。
除了坚韧地活着,小心地躲着,似乎再无他法。
“娘,爹说得对。”
张春燕抱着已经睡熟的柏川,轻声开口,她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镇定许多,
“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惹事,不生非,外头天塌下来,只要不砸到咱们头上,咱就只当看不见。”
林清山瓮声瓮气地道,
“爹,娘,你们放心!从明儿起,我下地也带着柴刀!晚上我睡警醒点!真有那不长眼的敢来,我...”
“清山!”
林茂源打断他,语气严肃,
“莫要冲动!咱们是求自保,不是去拼命!记住,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才是保命的法子!
你那莽撞性子给我收起来!从明天起,你也跟你三弟学学,见了生人,躲着点,说话含糊点!”
林清山被父亲训斥,有些不甘,但也知道厉害,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清舟看着家人虽然依旧担忧,但总算不再被纯粹的恐惧吞噬,心下稍安。
“爹,娘,时辰不早了,都歇着吧。”
林清舟道,
“明天咱们一切照旧,咱们自己稳住了,这关,就能过去。”
一家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明日各自的活计和需注意的细节,这才各自散去洗漱。
这一夜,林家小院的灯火比平日熄得晚了些。
正房里,周桂香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林茂源也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东厢房,张春燕轻轻拍着孩子,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林清山也将一把柴刀放在了自己炕头。
西厢房,林清舟就着最后一豆灯光,坐在床边思索了许久。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也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才各自睡去。
院中,土黄似乎也感知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没有像往常一样趴窝酣睡,
而是竖起耳朵,警惕地蹲在门后,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天边那轮清冷皎月,不知人间愁苦,清辉遍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