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子时过后。
整个清水村都陷入了沉睡,连最警觉的看家狗都蜷缩在窝里打着鼾。
李兰香家的西厢房里,却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清明如星。
沈云昭靠坐在床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力全开,捕捉着院内外最细微的声响。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方才手下沈七悄然潜入,又悄然离去时,带来的最新消息,以及必需的药物。
那消息让他心中波澜起伏,甚至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冰冷的快意。
澄江府徐文轩暴毙,血书直指二皇子,黑石沟矿难丑闻甚嚣尘上,满城风雨,直逼京城!
好!太好了!
他虽不知其中全部关窍,
但此事对二皇子声望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
他几乎立刻断定,这背后定有姐姐,亦或是太子一系的手笔!
唯有如此精妙的舆论操控和时机把握,才能将一桩可能的灭口,催化成直刺对手心脏的利刃。
“看来,姐姐那边...已然发力了。”
沈云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中寒光闪烁。
二皇子此番吃瘪,他乐见其成。
但此地,也绝不能再留了。
风波已起,无论最终指向何方,这小小的清水村都已不再安全。
他必须尽快离开,并且要处理干净首尾。
他看了一眼手中沈七带来的一个小巧瓷瓶,里面是能让他短时间内恢复如常,甚至气色红润的虎狼之药,
药效过后代价不小,但此刻正合用。
又摸了摸怀中那几张轻飘飘,却足以让寻常庄户人家疯狂的银票,共计五百两。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
六月十六,清晨。
天刚蒙蒙亮,李兰香就如常端着温水和新熬的米粥进了西厢房。
经过几日精心照料,崔公子的脸色似乎好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偶尔还能靠坐起来说几句话。
“崔公子,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李兰香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柔声问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关切。
沈云昭靠坐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多谢姑娘连日来的悉心照料,我感觉...好多了,只是...”
“只是什么?”
李兰香心猛地一跳,预感到他可能要提那日纳妾之事,脸颊飞红,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沈云昭垂下眼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与歉意,
“昨夜...我的人,终于寻到此处,与我暗中联系上了。”
“真的?!”
李兰香又惊又喜,差点打翻粥碗,
“那...那他们何时来接公子?公子是不是...要走了?”
喜悦过后,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不舍涌上心头。
“是,家中急事,我必须尽快赶回。”
沈云昭点头,抬眼看向她,目光专注诚恳,
“兰香,那日我说的话,并非虚言,我对姑娘的心意,亦是真的,只是...”
沈云昭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什么?公子但说无妨。”
李兰香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我家...虽非顶级门第,却也颇重规矩脸面。”
沈云昭缓缓道,语气带着世家子的矜持与无奈,
“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当报答,以妾室之礼相迎,亦是我心中所愿,
然...若姑娘以现下这农家女的身份随我归家,恐怕...家中长辈,
甚至我那岳家,都会极力反对,到时姑娘入门,处境只会更为艰难,受人轻侮,
我...实不忍见你受那般委屈。”
李兰香脸上的红晕褪去,变得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果然...还是不行吗?
门第之差,就这么如天堑鸿沟?
见她如此,沈云昭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诱惑,
“不过…我已想到一法,或可两全。”
“什么法子?”
李兰香急切地抬头。
沈云昭从怀中取出那几张银票,轻轻放在床边,
在晨光中,那“通宝钱庄”,“凭票即兑”,“纹银一百两”的字样清晰可见。
李兰香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是要拿钱打发她吗?!
“这里是五百两银票。”
沈云昭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你拿去,带上你父母,即刻离开清水村,前往河湾镇,或是稍远些但更繁华的县城,
用这笔钱,购置一处像样的房产,无需太大,但要整洁体面,
再盘下一间小铺面,不拘是杂货,布匹还是茶点,只需是个正经营生,
对外,你们便说是早年在外行商积攒了些家底,如今回乡置业,
如此一来,你们便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而是镇上的商户,虽比不得巨富,但也算脱离了泥腿子的行列。”
他观察着李兰香眼中越来越亮的光彩,继续道,
“待你们在镇上安顿下来,有了新的身份和落脚处,我便可以偶遇之名,与你们重新来往,
到时,我再向家中禀明,欲纳一镇上有产,家风尚可的良家女子为妾,阻力便会小上许多,
即便不能立刻迎你过门,也可先将你安置在镇上宅院,时常往来,锦衣玉食,绝不会亏待,
待我家中事务理顺,再风风光光接你回去,岂不两全其美?”
这一番话,如同最甜美的蜜糖,又像是最炫目的美梦,瞬间击中了李兰香和她闻声悄悄凑到门边偷听的王红霞的心坎!
这比拿钱打发她要好十倍,不!一百倍!
有钱,也有崔公子!
五百两!
镇上房产!
铺面!商户身份!不再是农人!
锦衣玉食!最终还能进高门做妾,享尽富贵!
王红霞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进来,脸上是狂喜到扭曲的笑容,一把抓起那几张银票,
对着光看了又看,手都在发抖,
“哎哟!我的崔公子!您可真是...真是我们李家的大救星!活菩萨啊!
这法子好!这法子太好了!兰香,还不快谢谢崔公子!不,谢谢老爷!”
李兰香也激动得浑身发颤,眼泪都出来了,笨拙的盈盈下拜,
“多谢...多谢公子为我如此筹谋!兰香...兰香一切听公子安排!”
沈云昭看着李兰香那驴头不对马嘴的拜礼,硬是捏紧了拳头,表情才没有崩坏,
只见他虚弱地笑了笑,摆摆手,
“快起来吧,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的人就在附近,可护送你们一程,助你们尽快在镇上安顿,
你们尽早便收拾细软,对外只说....兰香外祖家那边有远亲发了财,接你们去帮忙打理生意,要举家搬迁,
这村里的破屋薄田,暂时托人照看或变卖都可,切记,莫要声张,尤其不要提及我半个字,只说投亲即可,
待我在镇上与你们重逢。”
“晓得!晓得!”
王红霞连连点头,紧紧攥着银票,仿佛攥着全家的命根子和通天梯,
“我们这就收拾!明天就走,不!今天就走!这破村子,我早就不想待了!”
李三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懵了,搓着手,既兴奋又有些无措,
“这...这就要走了?地里的庄稼...”
“还管什么庄稼!”
王红霞瞪了他一眼,
“有了这五百两,十辈子的庄稼都挣不出来!听崔公子的,赶紧收拾!”
李家顿时陷入一种忙乱又亢奋的狂喜之中。
王红霞指挥着李兰香和她自己,翻箱倒柜,将稍微体面点的衣物,被褥,
以及家里那点可怜的积蓄,铜板,统统打包。
李三桂则去鸡圈抓了那两只下蛋的母鸡,准备带上,又去后院摘了些还能吃的菜。
他们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左邻右舍。
王红霞按照沈云昭的交代,昂着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对来打听的徐金锁等人说道,
“哎呀,也没啥,就是我娘家那边一个表舅,在县城里开了间绸缎庄,缺人手,非让我们一家子过去帮忙!
说是一家人,信得过!这不,催得急,今天就让我们过去呢!”
徐金锁等人将信将疑,但看到王红霞那副“马上就要当阔太太”的嘴脸,又见他们确实在匆忙收拾,
也只能羡慕地议论几句“王家还有这门阔亲戚”,“李兰香这是要走运了”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