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财啊,”
李德正看着李有财那副天塌下来的颓丧样子,
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佝偻的肩膀,
声音沉缓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老农特有的韧劲,
“你莫要说这话,也莫这么想,有啥子抬不起头的嘛?
难不成,为了不惹这祸事,当初就该让洪武...
就该让他死在那个黑窟窿里,烂了都没人晓得吗?”
李有财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
“洪武能活着爬回来,那是他命大,是你们老李家祖上积德!”
李德正继续道,目光扫过林茂源,又看回李有财,
“就算没有洪武,那黑矿吃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青壮,纸能包得住火吗?早晚要炸的!
只不过,是咱们村的娃子,把这要炸的雷,提前给趟响了!
要我说,洪武不光没给村里惹祸,他还...他还可能救了后来那些被抢进去的人!
要不是这事儿闹出来,官府能把矿收了?
那些还在里头挖矿的,说不定这会儿还在暗无天日地等死呢!”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盆掺杂了冰块的凉水,让李有财混沌惊恐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是啊,儿子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比什么都好说了!
那黑矿...早晚要出事,不是洪武,也会有别人。
“村长说得对...”
李有财喃喃道,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睛,脸上那死灰般的绝望褪去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属于底层农人特有的,近乎无赖的坚韧,
“我家洪武,就是命大!我李有财在村里脸皮厚了一辈子,也不差这一回了!”
林茂源在一旁听着,也轻轻舒了口气,接口道,
“有财,德正哥这话在理,
世间事,福祸相依,难说得很,
那黑矿强掳民夫,草菅人命,乃伤天害理之大恶,
洪武侥幸逃生,将此事带回,虽则引来了此刻的忧惧,
但焉知不是冥冥之中,借他之口,揭此罪恶,救那些尚在矿中挣扎之人于水火?
也让我们这些人,提前知晓了危险,能有所防备,
若没有洪武带回消息,我们或许至今仍蒙在鼓里,待到那雷霆之怒或因别的事由波及至此,
恐怕...我们连准备的机会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林茂源看向远处暮色渐合的田野,轻声道,
“眼下,咱们知道了,也想法子了,便是人在面对无常世道时,能做的最实在的事了,
至于往后如何...尽心竭力,听天由命吧,但至少,咱们没有眼睁睁看着,也没有互相怨怼。”
李有财听着林茂源这文绉绉却又在理的话,心里最后那点自怨自艾和恐惧也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横下心来的蛮勇。
他挺了挺佝偻的背,重重一点头,
“林大夫学问人,说话在理,福祸相依,是这么个理!
我这就回去,跟小子说道清楚,绝不给村里,也绝不给我自家,再留半点把柄!”
正说着,李大山领着陈老爷子,赵老爷子,还有李海田他们,脚步匆匆地来了,
几位都是村里有年纪,有威望的,见院里这阵势,又看到李有财发红的眼圈和三人凝重的脸色,都知道定有大事。
李德正也不绕弯子,再次将事情和担忧说了,
要求大家管好自家人,统一口径,绝不能再提黑矿半个字,
叮嘱最近若有生面孔在村里打听事,特别是打听前阵子有没有人从山里受伤回来,
亦或是打听周里正,杏花村和徐家之事的,一定要多留个心眼,立刻告诉他。
陈老爷子捻着胡须,脸色沉重,
赵老爷子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
李海田也是一脸严肃,他们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闲话,而是可能关乎全村人性命安危的祸事。
在生存面前,些许疑惑和内部的小心思都得压下。
很快,几人达成了默契,各自匆匆回家去嘱咐家人了。
李有财也急着回去安排儿子装病和销毁证据。
槐树下,又只剩下李德正和林茂源。
暮色四合,村子里传来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袅袅,一切看似平静如常。
“茂源啊,”
李德正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道,
“咱们这法子也不知顶不顶用。”
“尽人事,听天命吧。”
林茂源也望着同一片天空,缓缓道,
“咱们把能想的都想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看老天爷,给不给咱们这些升斗小民,一条活路了。”
两人默然站立片刻,各自怀着满腹的心事和沉重的忧虑,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分头走向自己的家。
福也?祸也?
唯有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