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林茂源都过得心不在焉。
又要让自己强行集中精神,沉稳细致的坐堂问诊,毕竟眼前的伤患的病痛愁苦他也不能敷衍了事。
这就导致林茂源感觉自己明明只坐了一天堂,却比平日里连上七八天还要累。
林茂源脑子里反复想着,如果徐文轩的死,周秉坤的失踪真与那黑矿,与二皇子有关,
那最初传递消息的德正哥,乃至整个清水村,会不会已经被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盯上了?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背后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强迫自己专注处理完手头几个病人,眼看日头已过中天,往常他总要待到申时末甚至酉时初,今日却无论如何也待不住了。
“孙大夫,”
林茂源起身,对正在核对药材的孙鹤鸣拱手,脸上勉强维持着平静,
“家中地里还有些活计没收拾利索,心里总惦记着,今日我想早些回去,你看...”
孙鹤鸣抬头,见他脸色有些发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只当他是连日劳累,又忧心田里蝗虫,
加上今日听了那些骇人听闻的消息,心神不宁也是常理。
他本就不是刻薄之人,对林茂源这个勤勉踏实,医术也好的坐堂大夫向来客气,便摆摆手道,
“林大夫客气了,既然家里有事,便早些回去吧,这两日你也辛苦了,路上慢些。”
“多谢孙大夫体谅。”
林茂源不再多言,匆匆收拾了药箱褡裢,对阿福阿贵点点头,便快步出了仁济堂。
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镇上的喧嚣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浮躁,茶馆里传出高声的议论,行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隐约还能听到“徐家”、“皇子”、“矿难”等字眼。
林茂源无心细听,几乎是低着头,穿街过巷,出了镇子,便沿着回清水村的土路疾走。
他年岁不小,平日走路稳健,今日却觉得脚下生风,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村里。
汗水很快湿透了里衣,他也顾不得擦,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却又阵阵发冷。
紧赶慢赶,回到清水村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村里比镇上安静许多,田间地头仍有零星人影在忙碌,但大部分人家似乎已收工回家,准备晚饭。
林茂源没有直接回家,脚步一转,径直朝李德正家走去。
到了李家院门外,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过于急促的喘息和心跳,这才抬手叩门。
“谁呀?”
里面传来沈雁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雁探出头,见是林茂源,有些意外,
“茂源老弟,快进来,可是有啥事?”
她注意到林茂源脸色不大好,额头上全是汗,神情紧绷。
“嫂子,德正哥在家吗?我有急事找他。”
林茂源没往里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容错辩的急切。
“在,在堂屋歇着呢,刚下地回来。”
沈雁见他神色严肃,不敢耽搁,连忙让开身,
“快进来吧,有啥事屋里说。”
林茂源进了院子,却没往堂屋去,反而站在院中,对沈雁道,
“嫂子,劳烦你跟德正哥说一声,这事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他又补充了一句,
“事关重大。”
沈雁愣了一下,看看林茂源郑重的脸色,心里也咯噔一下,不再多问,点点头,
“行,你等着,我去叫他。”
她转身快步进了堂屋。
不一会儿,李德正披着件外衫走了出来,脸上也带着刚从田地劳作的疲惫,眼神还算清亮。
他看到林茂源站在院中,神色凝重,便挥手让跟出来的沈雁先进屋,自己走到林茂源跟前,低声道,
“茂源,咋了?出啥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林茂源看了一眼紧闭的堂屋门,又扫视了一下安静的院子,这才拉着李德正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浓荫下,这里离堂屋和院门都远,说话不易被听去。
“德正哥,”
林茂源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今儿在镇上,听说青浦县徐家那个二公子,徐文轩,在澄江府死了!
不是病,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还留了血书,直指....直指当朝二皇子!说是跟黑石沟那矿难有关!”
李德正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骇取代,
“什么?!二皇子?血书?这...这消息可确凿?”
“满城风雨,传得沸沸扬扬,细节骇人,怕不是空穴来风。”
林茂源急促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李德正,
“德正哥,你还记得不?前些日子,周里正失踪前,你因为洪武那孩子从黑矿逃回来的事,去找过周里正!
把黑石沟有黑矿,死了很多人的事,告诉了他!”
李德正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当然记得!
当时不止周秉坤在场,那徐公子和周瑞兰也在,还让他别再管,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说这事他们来处理...
后来那黑矿就被官府收编了,李德正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没想到周秉坤失踪跟这件事居然有关?!
而现在,周秉坤的女婿,徐文轩,也死了!
还死得如此蹊跷惨烈,牵扯到皇子!
“茂源老弟...你的意思是...”
李德正的声音也干涩起来,带着巨大的恐惧,
“周里正的失踪,徐文轩的死...都跟那黑矿有关?是二皇子在报仇?!”
眼见李德正的脸色也唰的白了,林茂源一把抓住李德正的手臂,声音带着后怕的寒意,
“德正哥,当时这件事,他们让你别管了,
你想想,会不会是徐文轩年轻气盛,想借此做一番大事,
便自己去查,甚至去告发了?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现在都在传那黑矿是二皇子的,我觉得十分可信,
因为官府明明说,那矿是新发现的,已经收编了,但那矿明明就是之前就有的黑矿!
等于是徐公子在二皇子手里抢走了黑矿啊!
而周里正,或许因为知情,或许因为别的,也...也遭了毒手!”
李德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好像凉了。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背靠在了粗糙的槐树树干上,才勉强站稳。
林茂源的推测,让他如坠冰窟,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可不是那听不懂人话的愣头青。
这推测一出,任谁都能想到,
清水村!危矣!
徐文轩突然暴毙并留下指向明确的血书,
秉坤离奇失踪多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一切,如果都和黑石沟那吃人的黑矿,和幕后那位手眼通天的二皇子联系起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而最早把黑矿这个火药桶点着的人,正是他李德正!
是他把李洪武带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周秉坤!
虽然他只是履行里甲之责,虽然周秉坤让他别管了,但...但消息毕竟是从他这里流出去的!
万一...万一那些无法无天的人,顺着周秉坤,徐文轩这条线,查到他李德正头上...查到清水村头上...
李德正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仿佛看到无数狰狞的黑影,正从黑石沟的方向,朝着清水村,悄无声息地扑来!
“德正哥...”
林茂源看着李德正瞬间失了血色的脸,知道他也想到了最可怕的可能,声音更沉,
“这事咱们村子,怕是被卷进去了,虽然咱们只是最底下传话的,可那些大人物...未必会这么想!
周里正和徐文轩都出了事,咱们...”
“别说了!”
李德正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中已是一片沉沉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复杂神色,
“茂源老弟,这话到此为止!出了这个院子,对谁都不要再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发紧,
“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自己不能乱!
地里蝗虫的事还没完,村里不能出岔子,周里正和徐家的事...
咱们管不了,也绝不能往里掺和!
从今日起,咱们就当从来没听说过黑石沟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