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晨光熹微。
清水村,林家小院。
鸡叫头遍,周桂香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灶房里很快传来窸窣的声响,接着是引火的干草噼啪声,铁锅与灶台碰撞的轻响,
再然后,一股混合着新麦和野菜清香的炊烟,便袅袅地升了起来,融入还未完全褪尽的青色天幕。
一家人陆陆续续都起来了。
林茂源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靛蓝长衫,这是他去镇上坐堂的行头,仔细抚平了衣襟的褶皱。
林清山打着哈欠,在井台边用凉水泼脸,精神为之一振。
西厢房里,林清舟也已收拾妥当,
晚秋从南房出来,去东厢房帮着张春燕给两个小的穿好衣裳,抱到堂屋。
早饭是简单的杂粮粥,贴饼子,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凉拌野芹菜。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桌旁,就着晨光,安静而迅速地吃着。
虽然疲惫未消,但比起前两日天不亮就往地里冲的紧张,气氛里多了几分计划已定的踏实。
“今个儿去镇上,路上慢些。”
周桂香给林茂源碗里夹了块咸菜,叮嘱道。
“晓得。”
林茂源点点头,咽下口中的粥,
“你们在家也按商量好的来,别贪多,慢慢做,地里剩下的那点,不急了,仔细些弄干净就好。”
“哎,知道了爹。”
林清山嘴里塞着饼子,含糊应道。
这时,晚秋放下粥碗,看向林清舟,小声问,
“三哥,咱们今儿上午做纸扎,还去梅花那边的院子吗?”
林清舟摇摇头,语气平和,
“不去了,先在家里将就,堂屋和西厢挤是挤了点,但材料家伙什都在跟前,拿取便当,
爹不是正跟村长说置地的事儿么?
等地里这阵蝗虫忙出个头绪,荒地批下来,咱们就能在自家院子边上起屋子,到时候有了专门的地方,
一边做活,一边慢慢自家收拾出来,才是长远之计,现在两头跑,耽误工夫。”
晚秋听了,认真接话,
“嗯,听三哥的,在家里做,我还能顺便帮大嫂看着点知暖和柏川。”
林清河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胀的手腕,笑道,
“我也觉得在家好,省得跑来跑去。”
“行,今天你裁纸调色,我和晚秋扎骨架,糊纸。”
林清舟安排得井井有条,
“娘上午跟大哥下地,家里有大嫂照应,咱们也能静下心来做几件像样的。”
周桂香接过话头,对林清山道,
“清山,吃了饭咱俩就走,南坡那块石头地,还有河滩边,最后再捋一遍,
我看过了,虫卵不像东头那片粟米地那么多,但草深,石头缝里也爱藏,咱俩仔细点,半天工夫应该能弄个七七八八,
等把这两处收拾利索,咱家地里这蝗虫的急茬,就算过去了,
往后就是日常巡视,看着点,再有冒头的随手收拾了就成,等地里彻底松活些,”
她说着,脸上也露出些期盼,
“你爹那边荒地的事也该有信了,咱们就能张罗着开荒,给你们起作坊屋子了!”
林清山一听,劲头更足了,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粥,一抹嘴,
“成!娘,咱们早点去,晌午头太阳毒之前就能回来!开荒我有的是力气!”
一家人很快吃完饭,各自行动起来。
林茂源拎上药箱和褡裢,出门往镇上走去。
林清山扛上锄头镰刀,周桂香也拿了把铲子挎上篮子,母子二人说着话朝村外田地走去。
家里顿时清净不少。
张春燕把俩孩子安顿在堂屋门口阴凉处玩耍,自己开始收拾碗筷,打扫院子。
林清舟三人则把做纸扎的一应材料从西厢房搬到了堂屋,白天这里亮堂些。
林清舟和林清河搬来两张条凳拼成简易案子,铺上旧布。
晚秋打来清水,准备好调颜色的碟子。
竹篾、彩纸、浆糊、颜料....一一摆开。
晚秋拿起一根削好的细竹篾,指尖感受着它的韧性和弧度,开始构思今天要做的金童玉女形态。
林清河铺开裁纸的粗纸,用镇尺压好,拿起裁刀,比量着下刀。
林清舟则小心地研磨着那些珍贵的矿物颜料,兑入少许明矾水,调出鲜艳持久的色彩。
晨光透过堂屋大门,暖融融地照在三人专注的侧脸上,空气中飘散着竹篾的清新,颜料的微涩和浆糊的食物气息。
偶尔传来张春燕低声哄孩子的声音,还有几只鸡满足的咕咕声。
-
日头升高,河湾镇渐渐醒来,街面上行人多了起来,铺子陆续卸下门板。
仁济堂的门早已打开,阿福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和药柜,阿贵在门口洒水压尘。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苦香,一切都似乎与往常无异。
林茂源拎着药箱和褡裢踏进堂内时,
孙鹤鸣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清茶,低头看着一本账册,眉头微微锁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茂源,
“林大夫,你可算来了。”
孙鹤鸣放下账册,起身示意林茂源到里间说话,
“这两日你没来,堂里倒是没什么急症,只是外头可是翻了天了!”
林茂源将药箱放好,闻言心里也很好奇,看来确实是重大的事情了,
毕竟难得孙鹤鸣见面就说这事,都不问他的家常了。
“孙大夫,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林茂源在里间的方桌旁坐下,阿福机灵地送上一杯新沏的茶。
孙鹤鸣在他对面坐下,先没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林大夫,你这两日没在镇上,怕是还不知道,咱们这地界,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不,是已经出了天大的乱子,连京城里的天都要被捅个窟窿了!”
“此话怎讲?”
林茂源心中一紧。
“你可知道,青浦县徐家,就是那个开着好几间布庄的徐家,
他家的二公子,在澄江府进学的那个徐文轩,昨日在府城的住处里,死了!”
孙鹤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骇人秘闻的紧张感。
林茂源眉头一皱,这徐二公子,怎么好像是里正家小女儿嫁的那个?
于是便问,
“怎么死的?”
孙鹤鸣压低声音,带着神秘的口吻,
“被害死的...满澄江府,不,现在连咱们河湾镇都传遍了!徐家二公子,是被人灭口了!”
林茂源亲耳听到,仍是震惊,
“谁人如此大胆?徐家也不是寻常百姓啊,这是得罪谁了?”
“何止是大胆,简直是丧心病狂!”
孙鹤鸣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光,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兴奋与讲述重大消息时的投入,
“徐公子留了血书!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杀他的,是当朝的二皇子!”
“二...二皇子?!”
林茂源手一抖,茶杯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皇子!
那对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而言,简直是云端之上的存在,是话本戏文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怎么会牵扯到青浦县一个商贾之子的死?
“千真万确!”
孙鹤鸣语气肯定,仿佛亲眼所见,
“血书上说,是因为黑石沟矿难的事!
二皇子私开矿藏,罔顾人命,塌方死了上百号矿工!
徐公子不知怎么知道了这惊天秘密,就被二皇子派人灭口了!
那血书,是他预感不测,提前写下的,就藏在身上,死后才被发现!”
林茂源听得头皮发麻。
黑石沟矿难....黑石沟矿上最近确实死了不少人,原来背后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内情?还牵扯到皇子?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合理,若是不牵扯皇子,怎么可能死了这么多人官府还没有作为呢?
“这...这也太...”
林茂源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更玄乎的还在后头!”
孙鹤鸣喝了口茶,继续道,
“你是没听见外头传的!
有说徐公子根本不是暴卒,是被抓去用了酷刑,活活折磨死的,指甲都被拔光了!
那血书是徐公子咬断了自己的手指,用指血写的!
字字泣血,怨气冲天,发现时那纸都还是湿的!
还有人说,徐公子死后阴魂不散,夜夜在澄江府衙和府学上空哭诉,要找二皇子索命!”
林茂源听得目瞪口呆。
这传言也太离谱了些。
但转念一想,市井流言,素来如此,越是骇人听闻,越是离奇曲折,传播得越快,也越让人津津乐道。
“还有呢,”
阿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插嘴道,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奇闻异事的兴奋,
“林大夫,外头还说,徐家根本不是普通的布商!
他们家在京城有硬靠山!
徐公子去澄江府也不是单纯读书,是奉了密令去查案的!
结果被二皇子发现了,才遭了毒手!
还听说,徐公子那位刚怀了身孕的妾室,听到噩耗,当场就小产了,一尸两命!惨啊!”
“去去去,忙你的去!添什么乱!”
孙鹤鸣挥手赶阿福,但脸上并无太多斥责,显然这些传言他也没少听。
阿福吐吐舌头跑了。
孙鹤鸣转向林茂源,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林大夫,这些传言固然有夸大,但无风不起浪,徐文轩之死,牵扯皇子,矿工性命,这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昨日开始,镇上就人心惶惶,议论纷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
连来抓药的人,都三句不离这个,都说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连皇子都敢为了钱草菅人命,还杀人灭口,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头。
林茂源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其他事情。
徐二公子暴毙,不管原因是什么,但总归是死了。
徐二公子的死,跟周里正的失踪会不会有关系呢?
林茂源忽然感觉到自己后背一阵发凉,
一条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线索似乎隐约浮现,
周秉坤是杏花村里正,徐二公子是他的女婿,
周秉坤前脚失踪,徐二公子后脚就暴毙了!
又都牵扯到黑石沟....
难道周秉坤的失踪,也与此事有关?!
林茂源感觉自己都有些呼吸困难了,
那黑矿...
那黑矿的消息,是...是德正哥告诉周里正的!
如果这些传言有哪怕一分真实,那牵扯进去的,就不仅仅是徐家和周家,
整个清水村恐怕都会被卷入一场难以想象的风波。
而他们这些看似无关的升斗小民,在这等滔天巨浪面前,又能有何作为?
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亦或是风暴来临时...最先被碾碎的尘埃!
“孙大夫,”
林茂源声音有些干涩,
“这些事...衙门可有说法?澄江府那边?”
孙鹤鸣摇摇头,
“澄江府新上任的严知府接了这案子,听说雷厉风行,正在查,
但牵扯到皇子...唉,难说,咱们这河湾镇天高皇帝远,也只能听听罢了。”
两人相对无言,堂内一时只剩下前堂阿贵捣药的沉闷声响,和门外街市隐约传来的,似乎比往日更显嘈杂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