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边一时陷入沉默。
日头越发毒辣，晒得人脊背发烫，可陈氏母子心头却只有冰寒。
林茂源、李德正、周桂香面面相觑，都感到一种无力。
报官无用，亲家冷漠，这局面，几乎成了死结。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稍远处，沉默着清理自家田垄的林清舟，放下手里的铁铲，走了过来。
他方才虽在干活，这边的对话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少年人清瘦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走到父母身边，先对周桂香低声说了几句。
周桂香听了，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后怕的神色，连忙拉了拉林茂源的衣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人听见，
“他爹，清舟提醒的是，咱家后院那熏肉的火，虽说压了柏枝慢熏，可这日头毒，万一有个火星子蹦出来，旁边就是柴堆和晾着的兔皮！
还有，咱家那几只鸡，早上赶到这边田埂了，也得有人看着，别只顾着吃虫子，祸害了别家刚清出来的草堆，
地里这活儿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干完的，咱先回去个人照应着，吃了晌午饭歇歇，下午再来，
茂源，你也累了半天了，先跟我回去喝口水，看看熏肉的火。”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农家事杂，防火防盗防牲畜祸害，都是顶要紧的。
林茂源正为周家的事心头沉重，又觉得自家确实离不开人，便顺势点头，对李德正和陈氏道，
“德正哥，周夫人，实在对不住，家里确实离不开人，你们这事...唉，再想想办法，
德正哥，你见识广，多帮着拿拿主意。”
他说着，又对陈氏拱了拱手，便和周桂香，林清舟一起，转身朝着自家田地的另一头走去，准备收拾工具先回家。
他们刚走没几步，田埂那头又急匆匆赶来一个人，正是李德正的妻子沈雁。
她挎着个篮子，额头上也带着汗，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老远就扬声道，
“他爹！可找着你了！哎呀，周夫人也在，瑞东也在！”
她快步走到近前，先对陈氏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对李德正语速颇快地说道，
“我刚在家里就听路过的赵婶子说，看见周夫人和瑞东赶着车来地里找你了，是不是还是为周里正的事？
这可真是...急死个人了！”
她叹了口气，看向陈氏，语气充满了同情，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周夫人，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这人不见了，咱们当女人的，心里跟油煎似的，我懂！
可光着急没用啊！李德正他就是个村里的土村长，能顶多大用？
要我说，这事儿还得是官府！衙门里的大老爷们，见识广，办法多，手底下也有人！
你们上次去报官，许是没找对人，或者话没说到点子上，
要不再去一趟？直接找管刑名的师爷或者典史老爷，把话说重些！
就说周里正是你们县衙任命的里正，管着三个村子呢，这不明不白不见了，万一耽误了公事，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上头追究下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请衙门务必重视，派人详查！你们是苦主，得多跑几趟，多催问，把声势闹大些，让衙门知道你们不是好敷衍的！”
她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全是替周家着想，催促他们去报官，闹大，实则巧妙地把李德正和清水村从这件事里摘了出来，
主意我出了，但具体怎么做，是你们周家的事。
我们清水村，包括我丈夫这个村长，能力有限，帮不上实质的忙，最多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出出主意。
李德正听了妻子的话，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对陈氏道，
“周夫人，瑞东，这事儿，我看还得是衙门！
上次怕是没找对人，这样，你们这就再去镇上，直接去县衙二堂，找刑房的王书办或是刘典史！
就说周里正失踪多日，恐有蹊跷，请衙门务必立案详查！
我这边...唉，你也看见了，村里这蝗虫的事也火烧眉毛，一刻离不得人，
等这边稍微消停点，我...我也再去镇上帮你们问问。”
他这话更是说得漂亮，既表明了态度，又强调了自身的难处，给了自己充分的回旋余地。
陈氏和周瑞东听着，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雁和李德正的话，挑不出错处，甚至听起来很为他们考虑。
可那种隐隐的，被推开的疏离感，以及面对官府时的深深无力感，却更加沉重了。
“多谢...多谢李村长。”
陈氏勉强稳住心神，哑声道谢，知道再留无益。
“应该的，乡里乡亲的。”
沈雁客气道，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李德正道，
“对了，他爹，咱家那点地清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也该去别家地里转转。”
李德正会意，连忙点头，
“对对，我正要去看看。”
他又转向周瑞东，语气郑重了些，
“瑞东啊，还有个事，你回去，也跟你们杏花村，还有下河村相熟的人家都说道说道，
今年这蝗虫，来势汹汹，我们清水村这边地里，卵块和若虫多得吓人！
你们那边估计也差不多，让你们村里赶紧也组织人手下地看看，该挖卵挖卵，该清草清草，该放鸡鸭放鸡鸭！
这事儿耽误不得，等虫子成了灾，再救就晚了！记住了啊！”
他将话题自然地转回到了迫在眉睫的蝗虫防治上。
周瑞东木然地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灭蝗的事，但父亲失踪的阴影却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喘不过气。
“那我们就不耽误了，先回去了。”
陈氏疲惫地说道，在儿子的搀扶下，转身朝着牛车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虚浮。
沈雁看着他们走远，才轻轻舒了口气，低声对李德正道，
“这事儿邪性的很，咱们少沾边，赶紧忙咱们的吧。”
李德正“嗯”了一声，心里头五味杂陈，可他能怎样呢？
他只是一个村长，又不是神仙。
眼前还有更现实的压力摆在眼前。
李德正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另一片田地，重新投入到指挥灭蝗的战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