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田地里热火朝天的时候,一辆半旧的牛车,正在黄土路上吱吱呀呀地走着,车轮碾过前几日雨水未干的泥泞,留下深深的车辙。
驾车的是周秉坤的大儿子,周瑞东,正不住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
车上坐着的,自然是周秉坤的妻子,陈氏。
牛车驶入清水村,陈氏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候,村里该有些炊烟,有些孩童嬉闹,或见妇人坐在门口做活。
可今日,村子里却异常安静,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
去拍李德正家的门,半天都没人应门。
陈氏无奈,只能挨着拍这附近的人家,
拍了半晌,终于有一扇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探出头,见是生人,有些警惕,
“你找谁?”
“大娘,李德正呢?怎么不在家?我是杏花村周里正家的,有事寻他。”
陈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老妪一听是找村长,又看她穿戴体面,坐着牛车,神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带着匆忙,
“哦,原来是周夫人啊,村长一早就带着全村人去地里了!今天全村灭蝗,能动的都下地了!
村长怕是在那边自家地里督着呢!你快去地里找找吧!”
“灭蝗?”
陈氏一愣,这才恍然,难怪村里这么安静。
她道了谢,重新上了牛车,让周瑞东往村里田地赶去。
离田地越近,人声便隐约传来。
等牛车在田埂边停稳,陈氏抬眼望去,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目光所及,大片大片的田地里,密密麻麻都是弯腰劳作的人影。
男女老少皆有,挥锄的,舞铲的,割草的,捡拾的...人人脸上都带着汗水泥污,神情专注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淡淡的,被碾碎的虫腥气。
陈氏下了车,站在田埂上张望,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寻人。
正踌躇间,一个扛着锄头,满脸汗水的汉子从旁边地里走过,看见她和牛车,停了下来。
“这位嫂子,你找谁?咋来地里了?”
汉子问道,声音洪亮。
“这位大哥,我找李德正村长,有急事。”
陈氏连忙道。
“找村长啊?喏,那边呢!”
汉子顺手一指。
陈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田埂尽头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身材高大,正是李德正,他正指着面前的田地,对旁边一个清瘦些,戴着草帽的男人说着什么。
她谢过那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朝老槐树走去。
脚下的泥土被无数人踩踏,有些松软泥泞,她走得有些吃力。
田间劳作的村民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专注于手头的活计。
“李村长!”
走近了些,陈氏扬声喊道,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
李德正和林茂源闻声同时转头看来。
见是陈氏,两人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讶异之色。
李德正放下指着田地的胳膊,迎上前几步,
“周夫人?你怎么来了?可是周里正有消息了?”
他记得前几日陈氏就来问过一次,说周秉坤外出未归,心中不安。
陈氏走到近前,也顾不得擦汗,急声道,
“李村长,林大夫,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我家那人...他自初八那日说去地里看苗情,至今…整整五日了,音讯全无!
我把能问的亲戚朋友都问遍了,谁都没见过他!李村长,你这边....这几日可曾见过他?可曾听人提起过?”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红了,这五日的煎熬,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李德正和林茂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周秉坤是杏花村里正,也管着下河村,清水村这一片,为人还算正直勤恳,突然失踪五日,这绝非寻常。
“周夫人,你先别急,慢慢说。”
林茂源温声安抚,他是大夫,更擅长安抚人心,
“周里正初八出门,说是去地里看苗情?是去看自家地,还是查看各村的情形?”
陈氏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只说是去看看,走得急,我也没细问,往常他去邻村查看,顶多一两日便回,从没有过这么久!
我...我心里慌得厉害,如今这么多天过去了....”
陈氏说着说着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喘不上气,
旁边的周瑞东也红了眼眶,又急又气。
李德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也不好,
他当时听陈氏来问,只当周秉坤是被临时叫去镇上或者去了哪里,虽然觉得有点久,但也没太往坏处想。
可如今又过了好几日,依旧毫无音信,连邻近几个村都说没见过....
这就绝不对劲了!
“周夫人,”
林茂源沉吟片刻,看向陈氏,问道,
“我记得...你家瑞兰,是嫁到了镇上的徐府?
徐家是本地大户,姻亲故旧不少,在衙门里或许也能说得上话,
可有托人去徐府递个消息,请亲家帮着打听打听?”
这话本是出于好心提醒,毕竟周瑞兰嫁得好,是杏花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的事情。
周瑞兰时常回娘家,言谈间不免提及夫家如何体面,公婆丈夫如何看重,村里人也常当作谈资。
老丈人失踪五日,女儿嫁的又是那样的人家,按理说,怎么也该出力寻一寻。
不料,周瑞东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涨得通红,拳头也捏紧了,不忿地低吼道,
“林大夫,别提了!我前日就去了徐府!连门都没让我进!
守门的说,我妹妹正在养胎的关键期,受不得半点惊扰,不能打扰!
只敷衍说会把事情禀报给老爷夫人知晓,让我回去等消息!
可这都两天了,音讯全无!
我去问,还是那套说辞!
我看...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周瑞东的话让林茂源和李德正都吃了一惊。
周瑞兰怀孕是喜事,但老父亲失踪这等大事,徐家竟以养胎为由将大舅哥拒之门外,甚至连门都不让进,
这态度...着实令人心寒,也透着蹊跷。
就算再金贵孕妇,通传一声,让管家出来问问情况,总是可以的吧?
“这...徐家竟如此?”
林茂源讶然,与李德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虑。
周秉坤好歹是个里正,与徐家虽不是正经亲家,但如此冷漠,也不合常理。
这时,一直在不远处清理田埂杂草的周桂香,听见这边动静,也提着镰刀走了过来。
她与陈氏年纪相仿,以前赶集时也打过照面,算是认识。
见陈氏哭得伤心,又听了几句,便接口道,
“哎,周夫人,你也别太怪徐家,瑞兰那肚子金贵,人家徐家紧张些也是有的,
这节骨眼上,怕真惊着她,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李德正和林茂源,语气也严肃起来,
“人丢了是大事,光指望亲家怕是不行,要我说,赶紧去报官!让官府派人去找!
周里正是官府任命的里正,他不见了,官府总不能不管吧?”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陈氏抬起泪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懑,
“报了!早就报了!初九还不见人,十号一大早,瑞东他爹还没消息,我就让瑞东去镇上报官了!
可...可县衙的人收了状子,只说是人口走失,让回家等着,有消息会通知,
我等了两日,一点动静都没有!
昨日我又让瑞东去催问,那书办竟说,
成年男子外出未归,原因多了去了,或许是自行离家,或许是遭遇不测,
但无凭无据,又无人勒索,构不成刑案,只能算作寻常走失,
衙门人手有限,不可能为了一个可能自己走了的人大动干戈...让我们自己先找找...
我,我还能去哪里找啊!”
陈氏说着,几乎要瘫软下去,被周瑞东急忙扶住。
她的话,却让在场的李德正,林茂源和周桂香心里都凉了半截。
这便是古代底层百姓报官寻人常遇的窘境。
除非涉及命案,绑架勒索等明确刑案,或者失踪者是妇孺等易受侵害的群体,官府相对重视些。
一个成年男子,尤其是像周秉坤这样时常需要外出办事的里正,失踪几日,在官府看来,理由可以有很多,
自己外出谋生,与人私奔,醉酒失足,甚至是卷了钱财跑路。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目击证人,更没有苦主追索,衙门往往就以人口走失归档,发个不痛不痒的海捕文书了事,真正派出衙役实地搜寻的可能性极低。
尤其在这不算太平的年月,各地盗匪,流民,逃犯众多,衙门精力有限,更不会为一个可能没事的里正耗费人力物力。
“岂有此理!”
李德正气得胡子都在抖,
“周里正为里正多年,勤勤恳恳,怎会无故自行离家?衙门这是推诿!”
林茂源叹了口气,他行医多年,见识也多些,低声道,
“德正哥,衙门有衙门的章程...也有难处,寻常百姓失踪,除非闹出大动静...”
他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陈氏,没把“死了人”这几个字说出口,
“亦或是有贵人过问,否则难啊。”
“贵人过问...”
陈氏喃喃重复,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徐家就算是贵人了,可他们避而不见!
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