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刘海站在机械系办公楼三层走廊尽头。他靠在窗框边,工装裤左兜里那张班长递来的通知纸折得整整齐齐,耳朵上还夹着半截铅笔头。楼道里陆续有人进出,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荡的回响。
九点整,办公室门从里面拉开。教务处张老师探出头,扫了一眼走廊:“刘海到了吗?”
“在这儿。”刘海直起身,背着帆布包走过去。包带有点松了,晃了一下才稳住。
张老师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屋。屋里比外面暗,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切进来,照在长条桌的一角。桌子两边坐着几位老师,表情不一,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盯着他,眼神像在称重量。
毛小三 already 在了。他坐在靠门的位置,皮夹克搭在椅背上,摩托钥匙链挂在手腕上,轻轻晃。看见刘海进来,嘴角往上一扯,笑了一声:“哟,还真敢来。”
刘海没理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边,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那本泛黄的《机械制图手册》。
校长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眼镜。他翻了下手里的文件,声音不高:“今天叫你们来,是就近期反映的一些情况做个了解。主要是关于刘海同学是否存在扰乱校园秩序、煽动学生对立的问题。”
毛小三立刻接话:“校长,这事儿我得说清楚。他到处放录音,造谣生事,还指使我爸的名义乱讲话!我们家毛建军——”
“你先别急。”校长抬手打断,“我们听证据,不听口号。”
毛小三噎了一下,脖子涨红,但没再开口。
校长看向刘海:“你说说吧,有什么要解释的。”
刘海点点头,没着急说话。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中间。
“我有三样东西。”他说,声音平稳,带着点东北腔的利落,“第一,图书馆借阅登记表。”
他抽出一张纸,正面朝上摆好。“这是上周三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在图书馆二楼工业类书架借的《金属材料热处理原理》,登记员老周签的字。那天广播站播的所谓‘煽动文章’是晚上七点二十开始的,而我人在图书馆,借完书后还在自习区待到九点十二分,有监控值班员可以作证。”
有人低头看了看材料,又抬头看他。
刘海继续:“第二,机械楼实验室使用签到簿复印件。这是上周四下午四点十八分,我去做齿轮传动实验的记录。当时郎强也在场,可以查他的签名。而那天中午十二点,广播站收到投稿磁带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七分,交件人是广播站学生李明,登记本上有签字和编号。我不是交件人,也没在现场出现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
校长拿起那张复印件看了看,问:“这些材料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刘海说,“我知道会有人想把我往歪路上拽,所以提前整理了。”
毛小三冷笑一声:“谁信你这么巧就全留着?摆明了是临时伪造!”
刘海转头看他:“那你告诉我,我伪造这些东西图啥?图被你爹打电话威胁?图食堂大叔议论我斗不过厂长?”
一句话说得屋里几个人都看了毛小三一眼。
刘海没停:“第三,录音带。”
他从包里取出一盘黑色磁带,标签上写着:**10月4日 18:32 教学楼东侧楼梯间 毛小三与校外人员对话**。
“这不是我偷录的,是那天我去教学楼交作业时,路过楼梯间听见的。他们声音大,我没关录音机。”他顿了顿,“内容是毛小三安排三个校外混混,在西校门家属区小道围堵我,要求‘拍肩让其疼几天’,并承诺用报废摩托车零件当报酬。录音里能清楚听到他自己的声音,还有对方喊他‘毛哥’。”
校长皱眉:“这磁带……你交给谁听过?”
“广播站学生会技术组。”刘海说,“他们昨天下午做了声纹比对,确认是毛小三的声音。副本已经交给学生处备案。”
屋里一片静。
校长慢慢把磁带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毛小三。
毛小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声:“你胡说!那是剪辑的!我根本没说过!我爸是毛建军,我能干这种事?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坐下。”校长声音冷了下来。
毛小三僵着没动。
“我说,坐下。”校长重复一遍,语气加重。
毛小三咬着牙,慢慢坐回去,手指抠着桌沿,关节发白。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又看了看刘海带来的三样东西,最后抬起头。
“根据现有证据,刘海同学所陈述的情况基本属实。”他说,“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提交的录音来源清晰,且经过技术核实。学校不能因个别家长施压,就对一名守规矩的学生启动无端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毛小三:“你身为高年级学生,不仅未起表率作用,反而多次违反校纪,包括聚众赌博、私藏明火设备、强占他人床位,并涉嫌组织校外人员进入校园滋事。现给予你警告处分,写两千字检讨书,三天内交至学生处。若再犯,直接上报校委会处理。”
毛小三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校长合上文件夹:“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刘海同学没有问题,可以走了。”
刘海没动,等了几秒,确认没人再开口,才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收进包里。拉链拉上时发出“嚓”的一声,清脆利落。
他站起身,背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校长忽然叫住他:“刘海。”
他停下,回头。
“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直接来找我。”校长说,“学校不是谁嗓门大就听谁的。”
刘海点点头:“知道了,校长。”
走出办公室,走廊光线一下子亮起来。他站在窗边,右手习惯性碰了下右眉骨上的疤,然后把手插进工装裤口袋,摸了摸那本《机械制图手册》的硬壳封面。
阳光照在肩头,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楼道尽头,毛小三低着头走出来,皮夹克重新穿上,拉链却只拉到一半。他没看任何人,脚步沉得像拖着铁链,拐进楼梯口,身影消失在拐角。
校长回到办公室,把刘海提交的材料放进档案袋,用钢笔在封面上写下:**存档备查**。
他对门口的秘书说:“以后类似举报,必须双方到场,听证后再议。”
秘书点头记下。
教学楼三层走廊恢复安静,只剩风吹动窗台上一份报纸的边角,哗啦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