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还在闪,两下一次,像坏掉的脉搏。陈墨没回头,但他知道苏瑶就在身后,背脊抵着他的肩胛骨,隔着一层湿透的道袍布料,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短促,但没乱。
门外的脚步声没停。整齐,沉重,一队人正在靠近。不是散兵游勇,是训练有素的走法,靴底砸地的声音几乎同步,每一步都压在心跳的间隙里。
可现在顾不上了。
眼前的六个人已经重新站定,两人守柜门,三人从左右包抄,还有一个站在后方阴影里,手搭在腰间,像是随时要抽什么东西。他们没再冲上来,但也没退,就这么围着,像一群等着猎物自己倒下的鬣狗。
陈墨左手攥着烟杆,指节发白。杆身裂得更厉害了,墨玉表面浮起细密的蛛网纹,碰一下都像会碎。他右臂的黑气已经爬到肘部,皮肤底下灰丝游走,触感像是有虫子在里面爬。他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发痛,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过一次又忘了填回来。
“别散开。”他低声道,声音哑得不像话。
话音落下,苏瑶的脚动了。她左脚往后滑半寸,重心下沉,背部轻轻撞了他一下——不是试探,是确认位置。她听到了,也明白了。
两人背脊相贴,站成了一个角。
右侧三人动了。最前面那个矮身前冲,手里甩出一张符纸,阴风卷着纸片直奔陈墨面门。他没躲,左手掐诀,指尖一抹,仅剩的阳气逼出一丝火线,点燃袖中藏的残符。符纸自燃,爆出一团暗红光焰,烧穿飞来的符纸,余势不减,扑向那人胸口。
那人急刹,翻身滚地避过,可火光扫过他手臂,布料焦黑一片,皮肉滋啦作响。
与此同时,左侧两人也扑了上来。苏瑶横笛扫击,短笛尾端砸中一人小腿外侧,那人闷哼一声,脚步一滞。另一人趁机绕后,手成爪状直取她后颈。她没回头,只是右脚猛地蹬地,借反作用力往前跃半步,同时旋身,短笛横拉,笛身擦过对方咽喉,留下一道血痕。
那人捂着脖子后退,没再追。
陈墨眼角余光扫过,心里算了一笔账:还能打,但撑不了太久。他现在的符火连三尺都飞不出去,甩一次就得缓半息,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吸不上气。苏瑶也不好受,刚才那一滑让她左脚踝有点不稳,落地时总下意识偏一点重心。
敌人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们不再齐攻,改用轮替战术。一人佯攻,引你出手,另一人立刻补位突袭死角。这种打法专克独战者,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两个背靠背的人。
第三轮进攻开始。
左侧那人假摔,扑地翻滚,动作夸张得像戏台上的武生。苏瑶本能想出笛压制,可就在她抬手的瞬间,陈墨突然侧身半寸——把背后的空隙让了出来。
她懂了。
不是提醒,不是喊话,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变化,但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破绽,也是陷阱。
她旋身,短笛尾端如毒蛇吐信,精准顶中从死角扑来的偷袭者咽喉。那人眼珠暴突,双手抓喉,踉跄后退,跪倒在地猛咳。
陈墨在同一刹那甩出第二道符纸。
符纸贴上苏瑶的短笛,在她挥舞的瞬间被带起,划出一道弧光。符火燃起,火线随笛影游走,形成短暂的威慑区。正面三人被逼得后退一步,没人敢贸然上前。
两人背脊重新贴紧。
这一次,连呼吸都开始趋同。
陈墨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起伏,每一次吸气,他的肩胛骨就跟着微微扩张。她的体温透过湿布传来,不算热,但稳定。他知道她没倒,也知道她不会倒。
敌人群体暂停进攻。
六个人重新站位,呈半圆包围,眼神阴冷,却没人再轻易上前。他们大概没想到,两个快油尽灯枯的人,竟能靠着背靠背撑住局面。
陈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黑气爬上小臂,指尖发硬,握烟杆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他把仅剩的铜钱夹入指缝,二十四枚,现在只剩二十二枚。这是他最后的法器,也是最后一击的本钱。
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苏瑶察觉到他背部肌肉突然绷紧,知道他在准备孤注一掷。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脚,轻踩在他右脚背半寸处。
这个动作他认得。
早前在破庙训练时,她说过:“听我节奏,别抢拍。”
那时候他还嗤笑:“谁跟你合奏?我又不是唱戏的。”
可现在,他放松了肩背,点了点头。
她没看见,但她感觉到了——他背部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来的稳定。
两人重新站定。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甚至连眼神都没交换。但他们之间的防线,已经从“勉强支撑”变成了“一体共生”。
敌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站在后方的那个高个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余人立刻调整站位,两人退回柜门两侧,剩下四个分成两组,准备从斜角同时突进。
陈墨盯着他们移动的步点,心里默数。
一步,两步……第三步刚落地,四人同时启动。
左右各两人,呈交叉路线逼近,显然是想逼他们分心应对。若是单独一人,必然顾此失彼。但现在——
苏瑶先动。
她左脚一碾,整个人旋身半圈,短笛横扫左侧来袭者膝盖。那人侧跳避让,可她这一击本就不为打实,只为打乱节奏。笛风带起的气流让右侧偷袭者动作迟疑半瞬。
就是这半瞬。
陈墨左手掐诀,甩出第三道符火。
符纸飞出不足五尺,火光黯淡,像是风中残烛。可它恰好落在右侧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轰然炸开一团赤光。两人被迫分开,突进路线断裂。
苏瑶趁机回撤,背脊重新贴上陈墨。
两人谁都没看谁,但配合得天衣无缝。
敌人第四次进攻失败。
包围圈出现短暂的凝滞。六个人站在原地,像是在重新评估局势。他们的主子没来,新援军还没进门,而眼前这两个快死的人,竟然靠着背靠背撑住了三次围攻。
陈墨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混着血迹流进衣领。他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度,知道苏瑶也在耗。可她没退,也没求停。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八岁那年,师父说他这辈子成不了大器,因为“独狼难御群狼”。他当时冷笑:“我不需要谁帮我咬人。”后来误伤平民,被逐出师门,三年骂名加身,他更是坚信——信任是软肋,搭档是累赘。
可现在呢?
他靠在一个女人的背上,用她当眼睛,让她当退路,两人像一对老伙计似的打着配合,居然还真把一群训练有素的打手逼到了犹豫的地步。
讽刺吗?挺讽刺的。
但他不讨厌。
苏瑶忽然低声说:“右边第三个,鞋跟松了。”
陈墨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在提供情报,不是闲聊。他眼角余光扫去,果然看见那人右脚落地时有个微不可察的晃动,像是靴子没系牢。
“左边第二个,喘气带哨音。”他回了一句,声音沙哑,“肺叶有问题。”
“动手?”她问。
“等他们先动。”
话音未落,右侧三人再次逼近。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直线冲锋,而是采用弧形包抄,试图拉开距离消耗体力。
陈墨没急着甩符。
他等。
等到那人右脚落地,鞋跟一歪的瞬间——
“左!”他低喝。
苏瑶立刻旋身,短笛横扫,直取那人脚踝。那人反应不慢,抬腿闪避,可重心本就不稳,被笛风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单膝跪地。
陈墨抓住机会,甩出第四道符火。
符纸贴地滑行,钻入左侧喘息带哨音的那人脚下,轰然炸开。那人猝不及防,被火光扫中大腿,惨叫一声,滚地避开。
两人一击得手,立刻回防。
背脊相抵,呼吸交错。
敌人第五次进攻瓦解。
包围圈开始动摇。
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因为陈墨和苏瑶的配合太准。每一次出击都卡在对方最脆弱的瞬间,像是提前演练过千百遍。他们不需要说话,一个动作,一个节奏变化,就能读懂彼此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协作了。
这是默契。
陈墨忽然想起在破庙时,苏瑶曾问他:“你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
他当时说:“因为我不想哪天醒来,发现身边的人变成尸体。”
她没反驳,只是笑了笑:“可你也可能哪天醒来,发现本来该死的人,活下来了。”
那时候他没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敌人群体再次暂停。
六个人站在原地,眼神复杂。他们大概接到的命令是“活捉”或“阻止销毁”,但现在,这两个快死的人,竟然靠着背靠背形成了有效防御。
时间在流逝。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队新人已经到了门口,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可现在这六个人,没人敢贸然再上。
陈墨能感觉到苏瑶的呼吸变得更深更稳。她不是在恢复体力,而是在调整节奏,为下一波战斗做准备。她的左脚又轻轻踩了他右脚背一下——还是那个暗号。
他点头。
两人依旧站着,背脊相贴,烟杆在左,短笛在右,像两把锈迹斑斑但仍未折断的刀。
敌人终于意识到,强攻不行。
他们开始后撤,重新站位,显然是要等待门外的新援军入场,再一举拿下。
包围圈没散,但攻势已止。
实验室中央,碎石与黏液之间,两人背靠背站着,谁都没动。
陈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黑气已经蔓延到上臂,指尖几乎失去知觉。他知道再用一次符,可能当场昏死。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苏瑶就不会倒。
苏瑶感受到他背部的轻微颤抖,知道他在硬撑。她没开口,只是把短笛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净火盐袋。
她还有最后一把盐。
够不够用?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她就有办法让他多撑一会儿。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离开,是停在了铁门前。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金属门把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