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的手指停在符纸前,半寸距离。空气里那股甜腥味突然浓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翻了个身。他没动,眼角余光扫向苏瑶——她也僵着,短笛横在胸前,指尖抵住第三孔,耳朵微微侧转,听得比他更细。
灯又闪了一下。
不是错的。这次是两下,间隔半秒,像心跳漏拍。
“有动静。”苏瑶低声说,声音压得几乎贴地。
陈墨没答。他把抬起的那只手缓缓收回来,五指张开又攥紧,掌心黑气已经爬到手腕骨节,皮肤底下灰丝游走,触碰时有种迟钝的麻。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多久,阳气枯尽的人进这种地方,跟自己往火堆里跳没区别。可药剂不能再留。
他刚想开口,地面传来震动。
不是脚步,是整条通道的石板在震,从门外一路传进来,像是有东西正沿着管道往上顶。烟杆还在手里,空心杆身贴着掌心,传来细微的波纹感——有人在动,不止一个,速度快,方向直冲实验室。
“来了。”他说。
苏瑶立刻后撤半步,背靠背的姿势还没成型,但她已经把短笛换到右手,左手摸向腰间布袋,抓了把净火盐捏在指缝。她的脚踩到地上那滩黏液,滑了一下,脚踝一拧,硬生生站稳,没出声。
陈墨没回头。他知道她在哪,也知道她不会倒。他只是把烟杆横过来,尾端点地,轻轻一划,一道暗红符痕在地上浮现,不足三寸长,却瞬间蒸腾起一股焦臭味。低阶驱散符,不伤人,但能破阴气凝聚。这是他现在能甩出来的最快手段。
符痕亮起的刹那,门那边响了。
不是被撞开,是机关启动的声音。咔、咔两声,像是锁扣松动。紧接着,铁门底部的缝隙里渗进黑雾,不是自然弥漫的那种,是被人推着往前走的,带着节奏,一步一推进。
陈墨眯眼。
雾里有人影,不止一个。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一致,像是排练过多少遍。黑雾贴地三寸,刚好盖住脚面,看不清穿什么鞋,但能听出人数——至少六个,分布在门口两侧,呈弧形展开。
他没动。
苏瑶也没动。
直到第一道人影跨过门槛。
那人戴着灰布罩帽,脸藏在阴影里,手里没拿武器,只垂着手,袖口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他进来后不停,直接往左移,占住墙角位置。第二个紧跟着进来,站右前方,第三个从另一侧绕后,动作机械,像是提线木偶。
陈墨数到第六个时,门停了。
六个人,围成半圆,把储存区和他们两个夹在中间。没人说话,没人出手,就那么站着,像一排等指令的桩子。
“你们主子呢?”陈墨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磨铁,“不敢来?”
站在左侧第三个的人动了。他抬起手,慢慢掀开帽兜,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皮浮肿,嘴角歪斜,像是中过风。他咧了咧嘴,没出声,但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角,举起来晃了晃。
陈墨瞳孔一缩。
那是他给林婉儿的铜钱串上拆下来的布条,靛蓝色,边角绣了个极小的“陈”字,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那是信物。这东西怎么会在这人手里?
“她死了?”陈墨问。
那人不答,只是把布角塞回怀里,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挑衅。
陈墨没再问。他知道答案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气又深了一分,指尖已经开始发硬。他只剩一口气撑着,再多用一次符,可能当场跪下。但他不能退。
他把烟杆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铜钱串。二十四枚铜钱,现在只剩二十三枚,最后一枚给了苏瑶,让她带出去。现在这串是他唯一的法器,也是最后的防线。
“你们要保药剂?”他问。
对面没人答。
他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毁了它。”
话音落,他抬脚往前踏一步。
六个人同时动了。
不是扑上来,而是迅速分散,两人封住通往催化室的侧道,两人堵住控制石柱方向,剩下两个直冲储存柜,显然是要抢在陈墨动手前先把药瓶转移。
陈墨早料到这点。
他没冲柜子,反而往左一偏,烟杆点地,第二道符痕划出,比刚才长了一倍,直奔最近那个扑向柜门的人脚下。符火腾起,烧出一圈赤光,那人闷哼一声,脚下一顿,小腿像是被烫到,猛地抽回来。
苏瑶趁机出手。
她没吹笛,而是把短笛当棍使,横扫而出,砸中右侧逼近者的膝盖。那人反应不慢,侧身避让,但苏瑶这一击本就没想打实,她真正目标是对方身后那个——那人正伸手去揭柜门上的符纸,指尖刚碰到边缘。
短笛带起的风压让那人手一抖,符纸没揭下来。
可也就差一点。
陈墨知道不能再拖。
他转身冲向储存柜,烟杆高举,准备以力破符——哪怕撕不开,也要撞碎玻璃。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地面震动再次传来。
这次更近。
不是通道,是头顶。
石顶簌簌掉灰,裂缝从中央开始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上层往下压。紧接着,三枚黑色铁钉从天而降,钉入地面,呈三角阵型,正好把他和苏瑶困在中间。
陈墨停步。
他知道这是禁锢类符钉,钉下去不只是物理封锁,还会切断地脉流通,压制阳气恢复。这种钉子一般只在大型围剿中使用,说明这些人不是临时凑的杂兵,而是有组织的行动队。
“挺下本啊。”他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冷汗,“为了几瓶药,连‘断灵钉’都上了。”
没人回应。
六个人重新站位,这次形成完整包围圈,两人盯陈墨,两人盯苏瑶,剩下两个守柜门,手指已经按在符纸上,随时准备揭封转移。
陈墨看了眼苏瑶。
她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动作,但意思明白:还能打。
他没回头,只是把烟杆横在身前,左手掐诀,准备再甩一道驱邪符。他知道这种符对这群人效果有限,但他们忌惮,只要能逼他们退半步,就有机会抢先进攻。
可他手刚抬,胸口突然一紧。
不是疼,是空。像是肺里一口气被抽走了,喉咙发干,眼前发黑。他踉跄一下,单膝差点落地,硬是用烟杆撑住才没倒。
黑气已经爬上小臂。
他知道这是阳气彻底耗尽的征兆。再撑十分钟,可能直接昏死。
“你不行了。”对面终于有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含着砂砾,“放下东西,还能留口气。”
陈墨抬头,看向说话那人。是之前掀帽的蜡黄脸,现在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得近了些,能看清他袖口别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半个符号——逆篆纹的一半。
“你是谋士手下。”陈墨说,“不是打手,是监军。”
那人没否认。
“我们只要药剂。”他说,“不杀你。你若自毁,牵连整个青川城,这笔账,你背得起?”
“放屁。”陈墨啐了一口,唾沫里带血,“这玩意炸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主子。你以为他真在乎这城?他在乎的是谁能替他点火。”
那人不动声色。
“最后机会。”他说,“交出钥匙,离开。”
“钥匙?”陈墨笑了,“我还真有。”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紧急销毁程序图,晃了晃,然后当着他们的面,一点点撕成碎片,撒在地上。
“现在没有了。”他说,“你们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等着它自己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向最近的敌人。
那人没防备,被踢中腹部,往后一仰。陈墨趁机冲向储存柜,烟杆横扫,砸向柜门玻璃。可就在杆头即将触碰的瞬间,侧面一道黑影扑来,是另一个早有准备的家伙,手里甩出一张符纸,贴在烟杆上。
符火炸开。
陈墨手一麻,烟杆脱手飞出,撞墙落地,杆身裂得更厉害,像是随时会断。他顾不上捡,转身就是一拳,砸中那人鼻梁,骨头脆响,血喷出来。那人闷哼倒地,但立刻又有两人补上,一左一右夹击。
苏瑶那边也不轻松。
她被两人逼到墙角,短笛舞得密不透风,但对方不硬拼,只用擒拿手法缠斗,明显是想活捉。她一脚踩在黏液上,滑了一下,肩膀撞墙,短笛险些脱手。她咬牙撑住,反手一肘顶中一人肋下,那人吃痛后退,但她没时间追击,另一人已经扑上来,双手成爪,直取她脖颈。
她低头躲过,翻身侧踢,正中对方膝盖,那人踉跄一步,但没倒。
陈墨见状,放弃柜子,冲过去支援。可他刚迈出两步,地面三枚断灵钉同时发烫,一股阴力顺着脚底窜上来,像是有根针扎进脊椎。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撑住墙,喘着粗气。
“别白费力气。”蜡黄脸站在圈外,冷冷道,“这里六个人,全是为这一刻训练的。你们撑不过三分钟。”
陈墨没理他。
他只是慢慢直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铜钱。二十四枚,现在只剩二十二枚。他把铜钱捏在指尖,对着灯光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朝苏瑶抛去。
“接着。”
苏瑶伸手接住,没问为什么。
陈墨盯着她,声音低:“待会我动,你就吹笛。别管我,照着最狠的调子来。”
她懂了。
这不是配合,是干扰。他要她用音攻打乱敌人节奏,哪怕只有一瞬,他也敢赌。
他慢慢站直,右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这仗赢不了。对方人多,准备充分,目的明确,而他只剩下一口气撑着身体。但他不在乎。他不是来赢的,是来毁东西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六个人立刻收紧阵型。
他再走一步。
有人开始移动,试图预判他的路线。
他忽然停下,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左肩伤口上。
剧痛炸开,血瞬间涌出,染红道袍。可这一下也让他脑子清醒了半分。自残止晕,老办法了。他不管血流,只是抬起右手,指向蜡黄脸。
“你。”他说,“回去告诉你主子,下次派点能打的来。这批货,太次。”
说完,他猛地冲出。
不是冲柜子,不是冲门,而是直奔蜡黄脸。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线。四个人立刻变阵,两人拦截,两人继续守柜,剩下一人从后包抄。
陈墨早料到。
他冲到一半,突然蹬地跃起,借着墙角突起的石棱翻身,躲过正面拦截,落地时顺势滚向右侧,正好绕到守柜二人背后。他抬腿就是一扫,踢中一人脚踝,那人重心不稳,往前扑倒。另一人急忙去扶,陈墨抓住机会,抬手就是一拳,砸中他下巴,骨头咔地一响。
柜门暴露了。
他伸手就去撕符纸。
指尖刚碰到,背后劲风袭来。
是那个从后包抄的人,速度极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铁链,甩出半圈,直接缠住陈墨手腕。他用力一拽,陈墨手臂被拉偏,符纸没撕下来。
苏瑶见状,不再犹豫。
她抬起短笛,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出第一个音。
不是旋律,是尖啸。
音波撞上铁链,发出嗡鸣,链身震颤,缠绕处松了一瞬。陈墨趁机挣脱,左手一扯,符纸撕下大半。
可就在这时,蜡黄脸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边符纸,往空中一抛,口中念咒。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直冲天花板。紧接着,整个实验室响起警报声——不是机械的,是某种古老符阵被激活的嗡鸣,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陈墨脸色变了。
他知道这是区域封锁符,一旦启动,所有出口会在三十秒内自动封闭,连通风管道都会塌陷。对方不是来阻止他,是想把他们一起关在里面。
“苏瑶!”他吼,“别管音攻了,准备突围!”
苏瑶立刻弃笛,从腰袋抓出一把净火盐,往前一扬。盐粒遇空气自燃,烧出一片火墙,暂时挡住逼近的两人。她趁机冲到陈墨身边,低喝:“门在哪?”
“没有门!”陈墨盯着那张燃烧的金边符,“他们是想把我们和药剂一起锁死!”
苏瑶眼神一沉。
她突然伸手,从自己衣领内抽出一根细铁丝,迅速插进柜门锁孔,用力一扭。咔哒一声,锁开了。
“你什么时候……”陈墨愣了。
“你教的。”她说,“你说过,这种老式机关,最怕铁丝捅锁芯。”
柜门弹开一条缝。
紫色液体静静躺在里面,光点依旧在游走,但速度慢了些,像是累了。
陈墨伸手就要拿。
可就在他探手的瞬间,头顶石板轰然炸开。
碎石落下,烟尘弥漫。一道黑影从破洞跃下,落地无声,直接扑向柜子。陈墨反应极快,抬腿横扫,那人侧身避过,但陈墨这一脚本就没想打中,他真正目的是逼对方改变落点。
那人落地后没再进攻,而是迅速后撤,站到蜡黄脸身旁。
陈墨这才看清——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黑布短打,脸上有道疤,从耳根划到嘴角。他手里没拿武器,但站姿稳,呼吸匀,显然是练家子。
“新来的?”陈墨问。
没人答。
年轻人只是盯着他,眼神冷得像井水。
蜡黄脸开口:“最后一道命令已传达。封锁将在二十秒内完成。你们还有最后一次选择。”
陈墨没理他。
他只是把烟杆捡回来,握在手里,杆身裂得更厉害了,像是随时会断。他看了眼苏瑶,又看了眼柜子里的药瓶。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慢慢抬起手,准备再试一次。
可就在他伸手的瞬间,苏瑶突然拽住他胳膊。
“等等。”她说。
他回头。
她指着柜子内部角落——那里有个小按钮,红色,嵌在金属架下方,上面盖着透明防护罩。
“自毁钮。”她说,“他们留了手动触发。”
陈墨眯眼。
他知道这种设计一般是防止药剂失控时远程引爆,但现在,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他伸手去按。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警报声骤然升高。
最后一秒到了。
实验室四周的铁门开始缓缓下落,通风口的铁栅栏自动闭合,连地面的排水槽都被石板封死。整个空间正在变成一座密闭坟墓。
陈墨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按下去。
因为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沉重,整齐,像是军队列队。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瑶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意思明白:更大的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