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把手还在转,一寸一寸,像有人在门外慢条斯理地拧锁。
陈墨没再等。
他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旋了半圈,不是后退,而是往前冲了一步——直接撞进苏瑶的防守空隙里。她没躲,背脊顺势贴上他的胸膛,两人叠在一起,像是合成了一个人。
“撑三息。”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落的瞬间,他左手掐诀,指节咔的一声错开,二十四枚铜钱自腰间飞出,叮当作响,在地面划出四道弧线。铜钱落地的位置不规则,但恰好卡在六名敌人的脚步间隙之间,像是提前算好了他们下一步会踩哪里。
苏瑶懂了。
她右手短笛横扫,不是攻人,而是砸向地面一块碎石。石子崩起,撞上头顶垂下的铁管,发出一声脆响。那群人本能地抬头,视线偏移不到半秒,可就这刹那,陈墨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道袍暗袋上。五张残符应声而动,自动脱落,分别嵌入铜钱围成的四个角和中央一点。
符纸遇血即燃,火光却是青的,幽幽爬过地面,顺着铜钱边缘游走,最终连成一个歪斜却不散的圈。
阵成了。
青蓝交错的光纹从地底浮起,像电流般窜过六名敌人脚下。最靠前的那个刚抬腿要扑,整条腿突然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关节。他闷哼一声,试图挣脱,可脚底刚一发力,光纹立刻暴涨,反噬之力顺着小腿直冲脑门,他当场跪倒,额头磕在地上,溅起一片黏液。
其余五人反应不慢,立刻后撤,可阵法已闭合,退路被截断。他们撞上结界,像是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墙,反弹回来时肩颈一阵剧痛,皮肤表面浮起细密的灼痕。
“这是什么鬼东西!”左侧那人怒吼,抬手甩出一张阴符。符纸撞上光幕,轰然炸开一团黑烟,可结界只是轻微晃动,连裂纹都没出现。
阵内开始乱了。
三人聚到一起,背靠背站定,另两人分别扑向两侧寻找缺口,最后一个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阵眼位置——正是陈墨站着的地方。
他嘴角溢血,脸色灰白,右眼下的疤痕泛着不正常的青色。黑气已经爬上肩膀,指尖完全发硬,连烟杆都快握不住了。但他没倒,左手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右手死死按在墨玉烟杆上,杆身插在阵心位置,微微震颤。
阵是歪的,是残的,是他用最后阳气硬拼出来的“困煞逆流阵”简化版。按正常布阵流程,这种阵得耗时一刻钟,得有三十六枚镇位铜钱、七道主符、一道引灵咒。他现在手里只有五张残符、二十二枚铜钱(还有两枚不知掉哪儿去了),咒语全靠记忆硬念,连掐诀手势都是错的。
能撑住,纯粹是因为这群人太急。
他们以为陈墨快死了,以为只要再逼一步就能拿下。可他们不知道,越是将死之人,越敢赌命。
苏瑶没动。
她站在阵外侧,短笛横握,目光扫过阵内五人动向,余光却一直落在陈墨身上。他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微弱,整个人像是风里一根快断的绳子,摇摇欲坠。
但她没去扶。
她知道,这时候一碰他,阵就散。
门外的门把手终于停了。
不是放弃,而是转完了。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金属门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用肩膀在撞。第二下更重,门框震出细灰。第三下时,门缝里渗进一丝冷风,带着外面走廊的霉味。
新援军到了。
苏瑶眼神一紧,脚步不动,左脚却悄悄往后滑了半寸——踩在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这是她和陈墨之间的暗号:她在标记时间,一秒一印,提醒他还能撑多久。
第一印落下。
阵内,右侧两人开始合力冲击结界。他们并肩撞去,身体撞上光幕的瞬间,青光骤亮,反弹力让他们双双滚倒在地。可他们立刻爬起,再次冲锋。
第二次撞击,结界晃了一下。
第三次,光纹出现细微裂痕。
陈墨喉咙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这次他没吐,硬生生咽了回去。阳气枯竭,只能靠精血续阵。他知道这样会伤本源,搞不好以后再也用不了符咒,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
他右手松开烟杆,改用双指夹住杆尾,轻轻一推——墨玉烟杆往地下沉了半寸。
阵光立刻稳住。
那股快要溃散的灵力重新凝聚,光幕上的裂痕缓缓愈合。阵内五人察觉不对,攻势一顿。
第二印落下。
苏瑶盯着柜门方向。药剂存放柜的符文还在闪,紫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她知道,那不是倒计时,是系统在自我检测。一旦外部干扰消失超过三十秒,它就会自动重启安全协议,届时柜门将永久锁定,钥匙失效。
三十秒,是他们唯一的机会窗口。
可现在,敌人还在撞阵。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陈墨的状态在恶化。他呼吸几乎没了,全靠意志撑着。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只是身体还站着,手还掐着诀。
第三印落下。
阵内左侧那人突然掏出一把骨刀,刀身刻满邪纹,显然是禁器。他低吼一声,一刀劈向结界。刀锋触光的瞬间,青蓝光芒剧烈震荡,整个阵型猛地一抖,地面铜钱中有两枚直接炸成碎片。
陈墨身体一晃,单膝跪地。
烟杆差点松脱。
他左手猛地拍地,掌心血迹 **eared 在阵心位置,强行稳住灵流。可这一下代价极大,黑气瞬间蔓延至脖颈,右耳根开始渗血。
“别……靠近柜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苏瑶点头。
她没说话,但短笛横移半尺,挡在柜门前。这是回应,也是承诺。
第四印落下。
阵内五人发现阵法动摇,立刻改变策略。不再集体冲击,而是分成两组,一组三人轮流撞击同一位置,另一组两人绕后试探阵眼薄弱点。他们显然受过训练,懂得找节奏漏洞。
光幕开始龟裂。
第五印落下。
陈墨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阵法残缺,灵力来源全靠烟杆里残留的一丝祖传灵韵,再耗下去,连烟杆都会废。
可就在这时,阵内那个一直没动的高个子突然开口:“你这阵,少一道引魂符。”
陈墨没睁眼。
“我知道你是谁。”那人继续说,“你也知道我是谁的人。放我们出去,留你一命。”
陈墨扯了下嘴角。
“我听过太多这种话。”他嗓音哑得不像人声,“每次说完,人都死了。”
那人冷笑:“那你打算和我们一起烂在这?”
“不。”陈墨睁开眼,右眼里全是血丝,“我只是想多拖一会儿。”
话音落,他右手猛地拔出烟杆,反手插入自己左肩。
血喷出来,顺着烟杆流进阵心。
阵光轰然暴涨,青蓝光芒瞬间吞没整个空间,结界重新凝实,连裂缝都消失了。阵内五人被强光逼得后退,惨叫连连。
第六印落下。
门外,金属门再次被撞,这次力度更大,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缝扩大,一只戴黑手套的手伸了进来,抓住门框边缘。
第七印落下。
苏瑶看着陈墨。
他左肩插着烟杆,整个人靠在阵心位置,像是被钉在那儿。血顺着道袍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呼吸微弱,但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掐着残诀,维持阵法运转。
她知道他快到极限了。
可阵不能散。
她抬起短笛,轻轻敲了下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新的暗号:她在告诉他,她还在。
陈墨眼皮动了下,没回头,但左手微微抬了抬,食指轻点两下。
回应:他也知道。
第八印落下。
阵内五人彻底乱了。他们意识到短时间内破不开阵,开始互相指责。那个拿骨刀的怒骂同伴耽误时间,另一个则吼着要先解决柜子的事。内讧一起,攻势自然瓦解。
第九印落下。
门外那只手终于把门拉开一半,一道黑影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里面的一切。
苏瑶没看那人。
她只盯着阵内,盯着柜门,盯着陈墨的背影。
第十印落下。
陈墨突然低声说:“够了。”
他左手缓缓松开掐诀的手势,整个人往前一倾,单膝跪地,右手仍按在阵心位置。烟杆插在肩上,血流不止,可阵光依旧稳定。
他知道,三息早就过了。
他撑了整整十息。
阵没散。
敌人被困。
药剂还没销毁,门还没关死,外面的人还在等着。
可这一刻,他赢了时间。
苏瑶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身后,短笛横握,背脊挺直。
两人之间,只剩半尺距离。
没有对话。
没有动作。
只有地上的铜钱还在微微发烫,符光一闪一灭,像坏掉的灯泡。
门外,那只手慢慢收回。
金属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闭锁声。
室内重归寂静。
陈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已经发黑。
但他没松手。
他知道,下一秒可能就要动手。
但现在,他还站着。
苏瑶也站着。
药剂柜前,紫光仍在闪烁。
她的左脚,轻轻踩在他右脚背上。
还是那个暗号。
他没回头。
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