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书房里,周卿云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那盏旧台灯,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灰,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落上去的。
旁边摞着半刀还没用过的稿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
他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拧开墨水瓶的盖子。
他把笔尖浸进去,慢慢捏住笔杆,墨汁在笔囊里缓缓上升,像夜色灌进一条透明的河。
吸饱了墨,他将笔尖在瓶口轻轻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
盖上墨水瓶,拿过一张干净的稿纸铺在面前。
稿纸是四百字一页的通用稿纸,格子是淡绿色的,每一个方框都在等着被填满。
然后他握着笔,在第一行的正中间,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情书”。
字是行楷,笔画很稳,墨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反光。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被关在玻璃外面,隔着窗纱滤进来的只剩下远远的、不大不小的沙哑声。
像砂纸在木头上慢慢磨。
他在等,等脑中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等记忆里的文字一句一句浮上来。
上一世他读过《情书》,也在电影院里看过那部电影。
银幕上小樽的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放映厅都安静了,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藤井树的窗边,白纱窗帘被风吹起来遮住少年的侧脸。
借书卡背面的铅笔画,女孩翻开卡背的那一刻,整个银幕被光打得很亮。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张从来没人看过的画。
那种干净得几乎没有杂质的情感,像冬天落在手心里的第一片雪。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化了。
他要在这个时代把这片雪接住,把它安放在纸上,用钢笔,用稿纸,用碳素墨水。
十多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树影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稿纸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恰好横在“情书”两个字的下方,像一道无声的下划线。
像是谁在等着看他会怎么写。
他拿起钢笔,开始在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书房的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往屋里看。
发现这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纸,觉得没趣,扑棱棱飞走了。
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像一把扇子被猛地抖开。
他没有抬头,钢笔尖和稿纸摩擦的声音一直在响。
沙沙沙……
比窗外的蝉鸣轻,比风吹树叶的声音更细。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他回到了小樽的雪中,回到了博子的呼唤里。
声音在雪山上回荡,被风吹散,没有人回答。
回到了那个少年藏在借书卡背面、藏在毕业册夹层里、藏在时间和风雪覆盖之下的漫长的告白。
他要在纸上替他们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写“藤井树”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停顿了。
时间在屋外的蝉鸣声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窗台上那道窄窄的光斑从稿纸这一角慢慢移到另一角,又从稿纸移到了桌面上。
颜色也从浅金变成了淡橘。
又过了一阵,连那点淡橘都变灰了,只剩下天边残留的一抹晚霞透过窗户。
将书房染成浅浅的琥珀色,像一张被时光浸透的旧照片。
周卿云没有开灯,他还在写,钢笔几乎没有停过。
墨水快用完了他又灌了一次。
写完的稿纸已经摞了好几张,用镇纸压着,最上面一页连墨迹都还没干透。
在琥珀色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反光。
他沉浸在那个世界里,不知道齐又晴什么时候在楼下开始烧水了。
水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白色蒸汽从壶嘴喷出来。
不知道院门外什么时候响起了第一串脚步声。
他只知道自己笔下的那个少年,正站在小樽的雪坡上,看着远处看不见的海。
楼下,齐又晴已经把所有食材都处理妥当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刚解下围裙,院门就被人敲响。
她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群人都挤了进来。
王建国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拎着一网兜啤酒,绿色的玻璃瓶在网兜里晃来晃去。
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身后是李建军,拎着一袋瓜子花生,手里还有未吃完的几粒。
陈卫东和苏晓禾合力拎着一个大布袋,里面透出一层一层卤菜的油香味。
猪耳朵、凤爪、卤牛肉、豆干,用油纸分开包着,每打开一层就炸出一波新的香气。
陆子铭还是老样子,跟在几人身后,怀里抱着整整一箱桔子汽水。
箱子上印着“正广和”三个字。
林雪和顾湘走在最后,一人拎着一小袋水果。
林雪拎的是苹果,顾湘手里还有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豆瓣酱。
自己调的,装在罐头瓶里,酱色深红油亮,瓶盖拧开一条缝就能闻到那股咸辣的香味。
是上次齐又晴夸过好吃的那个配方。
“弟妹好!”
王建国带头喊了一声,他喊完就侧着身子绕过齐又晴往院子里走。
啤酒瓶撞在门板上叮当一阵响。
“你别站门口啊!进去进去,都进去!都是熟人了,来这里跟回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又晴姐!”
顾湘从王建国身后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和昨天在食堂被周卿云逮到时一模一样的羞涩。
昨天被当场撞破地下恋情,今天又来了,她大概已经做好了随时会被人打趣的准备。
林雪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苹果,笑嘻嘻地说:“又晴,我今天就是来蹭饭的。你可别嫌弃我啊!”
她说完就往院子里钻,轻车熟路得跟回自己家一样。
齐又晴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笑了。
虽然昨晚周卿云已经在外面请过大家了,但那是接风洗尘的正式场合。
在外面吃饭,话只能说三分。
在家里聚会,才是真正能敞开心扉的时候。
说多了笑出来不用捂着嘴。
她下午跟顾湘在教室遇见的时候只是顺口提了一句“晚上都过来吧”,没想到一群人中午就把菜都备好了。
随着众人的到来,小小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树底下摆了三把椅子不够坐,王建国把石凳让给女生,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树根上。
啤酒往地上一搁就开始嚷嚷着下次要买炭烤串。
一群人自己在哪喝茶聊天,也不需要齐又晴陪着。
她转身走进厨房,顾湘已经把五花肉端出来开始切片了,刀工精湛动作麻利。
看见她进来,把旁边的凳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等厨房门关上以后,顾湘压低声音问:“你家那位,回来以后还好吧?昨天吃饭我没敢问,日本那个事,吓死人了。新闻里说那个人拿着刀就冲上去了。”
她垂下眼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事。”
只是这个笑容比下午挂在脸上的那个还要少了一层遮盖。
下午笑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用力弯着的。
现在没有用力,只是自然地弯。
因为,在日本的那个人,才是最让她担心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