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迎香愣了愣,接着脸色大变。她连忙四下打量,确认无人在毡帐中,才靠近了些,低声:“殿下糊涂,您初来北漠,本就不受信任,何必冒此风险?陛下本也未曾命您传递消息。”
姜云晞望着纸上的墨点,声音放得很轻:“我如今在北漠身份尴尬,阿史那赤炎虽以礼待我,但并非全然信任。我也不指望他信我,只是想让自己在北漠王廷的生活更自由一些罢了。”
她这话说得着实奇怪,既然要自由就更不应该做这些容易引得阿史那赤炎怀疑的事情。
可李迎香只发愣了几息,立刻就明白过来姜云晞的用意,眼角眉梢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笑意:“殿下冰雪聪明,此计虽险,可若是成了,殿下以后行事便可更加顺畅。”
于是她便像过去在文华殿时那样,亲自为姜云晞侍候笔墨,看着她写下那封送往大兴宫绛雪轩的信。
于是她如过去在文华殿时一般,亲自为姜云晞研墨侍笔,看着她写下那封送往大兴宫绛雪轩的信。
和亲公主给母国写信,依礼不必经北漠之手。可这封信送出去的当日,便落到了阿史那赤炎手中。
此刻,阿史那赤炎与北漠大祭司处罗莫贺相对而坐。
这位历经数任大汗的老人,德高望重,此时并未穿着象征神权的白袍,只着一袭朴素毡衣,看上去与草原上寻常放羊的老伯并无不同。显然,他今日并非以大祭司的身份面见储君,而是以师长、以故友的身份。
即便如此,他面前的茶碗也未动一口。反倒是阿史那赤炎的茶碗已经去了大半。
姜云晞写给母国的信就摆在案上,是阿古拉方才送进来的。他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奉上便退了出去。可那羊皮纸上娟秀的大胤文字已足以说明一切。
处罗莫贺看了一眼那封信,又将目光移向阿史那赤炎,神情平静:“殿下截了阏氏的信?”
阿史那赤炎迎上他的目光,眉梢轻挑:“有何不可?”
“莫说两国联姻意在永好,”处罗莫贺缓缓道,“便是寻常夫妇,也没有私截妻子家书的道理。殿下此举不妥。”
阿史那赤炎不以为然,将茶碗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老师多虑了。”他语气淡淡,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大胤人最擅权谋之术,她又是大胤皇帝的亲生女儿,我不得不防。”
“防什么?”处罗莫贺反问。
“自然是防她向大胤传递北漠的消息,与母国里应外合,另有所图了。”阿史那赤炎捡起那封信,笑容很是玩味,“老师说丈夫截下妻子的家书行为不齿,那可有说在我北漠草原上,若妻子背叛丈夫又该如何?”
他不等处罗莫贺说话便先行沉下脸色,阴沉沉道:“背弃于夫者,尸陈于山,以愧天地。”
草原相比于中原,虽然总是自诩更为自由,可实际上对于妇德的规训更甚中原。而即便是在北漠,这句话也算是说得极重了,阿史那赤炎此话一出,帐内的空气都为之凝结。
处罗莫贺却并无特别的反应,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是无风时的草甸,广阔宽容,却带着一点点几乎窥探不得的无奈。
“殿下设了局。”他说。
阿史那赤炎没有否认。
处罗莫贺便道:“让我猜猜。殿下故意在阏氏面前透露了一些不该透露的东西,也许是布防舆图,也许是王廷动向,总之是些能让大胤动心的机密。然后等着看,这些机密会不会出现在阏氏写给母国的家书中。”
阿史那赤炎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张扬的得意,但还透着股狠厉。
“不愧是老师,就知道我这小小计谋瞒不过您。”
他道,“上月,我在公主帐中歇息时,与赫连议事,说起北境兵力部署。当时只以屏风相隔,并未避人。她必定听得到。”阿史那赤炎将那封信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看了看,唇角似笑非笑,“我等了一个月,总算等到了这封信。”
提起此事,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是失望更多,还是计谋得逞的得意更多。
处罗莫贺闻言叹了口气:“阏氏乃大胤公主,心向母国亦是情理之中。殿下既已确认信中内容,便莫要再拿王廷机密试探她了。到时若真有情报泄露,岂非得不偿失?”
“我还没看过她的信。”阿史那赤炎已将信收起,神情坦荡磊落,“老师也说,截信是不齿之事。她虽背叛于我,我却没兴趣做那偷看人信件的小人。”
处罗莫贺微微一怔,眼底终于浮现几分意外。
“那殿下打算如何?”
阿史那赤炎站起身,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她背叛于我,自然要问个分明。也好叫这位金尊玉贵的大胤公主知道,既到了我北漠的地盘,便该乖一些,少做惹人怀疑的事。否则,我倒要问问自己,当初应下她的那些条件究竟值不值当。”
说罢,他大步走向帐门。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老师放心。”他笑得有几分不正经,“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她毕竟是我的阏氏。”
帐帘掀起,夜风裹着草原清冷的气息灌进来,烛火被吹得明灭不定。
等处罗莫贺再抬头时,帐中已只剩下他一人。
大祭司望着晃动的帐帘,久久未动。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赤炎呐赤炎。”他用古老的大漠语低声自语,“你的计谋除了证明你自己的心,还能证明什么呢?”
无人应答,唯有帐外夜风呜咽。
阿史那赤炎走得极快,夜风从身后推着他,几乎是催着他往姜云晞的毡帐去。望见那顶亮着橘黄光晕的帐子,他忽然想起方才处罗莫贺欲言又止的神情。
老师想劝他什么?劝他这计谋根本证明不了任何事?
他何尝不知。即便姜云晞没有递信,也未必能证明她没有背叛之心。兴许她根本没听到那日的对话,兴许听到了却足够谨慎。反过来,她寄了信出去,也未必就一定背叛了北漠。
可那又如何?
他布下这个局,等着鱼儿咬钩。如今鱼儿确确实实咬了钩,这便够了。
足以说明,姜云晞心里有大胤,有她的父皇,有那个中原王朝的一切。唯独没有他——这个本该是她的天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