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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多疑者自负

    “古有唐明皇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庄孟衍悠悠叹道,“今有昭阳公主几颗枣子千里迢迢送往北漠,只为博美人一笑。也不知该说是荒唐,还是情衷。”

    “荒唐又如何?”姜云昭反问,“我大胤公主远嫁北漠,若连口新鲜的果子都吃不上,那也未免太凄苦了些。”

    她说着,目光落回手边那封信上。

    信是北漠惯用的羊皮纸,厚实粗糙,触感与中原素笺截然不同。封口处用火漆封缄,上面压着北漠的王印。

    姜云晞总共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父皇,是最正式的书信,和亲公主写给母国帝王的家书,字字句句都该合乎礼制。一封给宋贵妃,最后一封,则送来了绛雪轩。

    两年前的她们,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出嫁的那一方,还会给留在宫里的另一方写家书。

    庄孟衍的目光落向那封已经拆阅、又被仔细收好的信,忽而开口:“两国书信往来多好的机会,晞宁公主就未曾借着给殿下写信,递些什么消息出来?”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

    少年立刻像是被这一眼看得不安起来,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几分:“是臣多嘴了。只是北漠毕竟是虎狼之地,若晞宁公主能递些消息出来,殿下也好安心。”

    姿态端得是恭谨万分,低眉顺眼、语意恳切。若是忽略了他那从未真正弯下去的脊背,怕是姜云昭都要被他的演技骗过去了。

    她淡淡道:“大姐姐嫁去北漠,是为两国友谊、为民生往来,又不是去做细作的。我倒不希望她冒险递什么消息回来。何况——”

    她没往下说。

    庄孟衍却已接住了话头:“《四方志》里记载,北漠民风彪悍,尤其看重妻对夫、子对父、弟对兄的忠诚。晞宁公主若是向母国传递消息被阿史那赤炎察觉,就算因着她身份特殊,不好像寻常妃妾那般处置,也必然会让公主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雪上加霜。”

    姜云昭将大姐姐的信递给他,庄孟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他将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仔细看了一遍。信不长,无非是一些寻常的思念问候,说北漠的春天迟迟不来,说奶茶不如大胤的春茶好喝,说阿史那赤炎待她还算客气,等等。

    措辞温婉,情真意切,虽未有多少思念之语,却通篇都是思念之情,让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他看完,将信轻轻放回案上,抬头看向姜云昭。

    “晞宁公主……”庄孟衍斟酌着道,“写得当真是情浓如漆。”

    姜云昭“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个词用得真贴切。”

    庄孟衍说姜云晞的家书“情浓如漆”,可不是吗,通篇都是肉麻字句,和姜云晞以往的风格截然不同。

    “许是晞宁公主乍然离家,思念之情甚笃。”庄孟衍一本正经地推测。

    “思念谁?我吗?”姜云昭脸上的笑意非但不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身,“这封信若是给宋娘娘的也便罢了,可它是写给我的,我如今倒是好奇大姐姐写给父皇和宋娘娘的信得肉麻成什么样子。”

    既然这封信全然不似姜云晞平日与姜云昭往来的口吻,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这封信,本就不是写给她看的。

    那么——

    “这份信究竟是写给谁看的?”

    姜云昭与庄孟衍对视一眼,立刻就意识到,这个故意装傻的家伙也明白了。

    “阿史那赤炎。”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既然这封信自离开北漠疆域至送达绛雪轩,沿途无人敢擅自拆阅。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这封信在北漠境内,曾被人打开看过。

    而这个人选,不言自明。

    庄孟衍沉吟道:“阿史那赤炎此人生性多疑。晞宁公主与母国的往来书信,他必然会截下查验。甚至可能疑心公主借机向大胤传递北漠情报。”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赞叹道:“晞宁公主当真是聪慧过人。”

    “越是多疑之人,越是对自己探寻的真相深信不疑。”

    姜云昭倚在窗前,日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

    “对付阿史那赤炎这样的人,一味剖白忠心,发誓绝不会背叛北漠,不过是徒劳。”

    庄孟衍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最坚固的谎言,反而是由他亲手挖掘而出的‘真相’。”她说完,回过头,看向庄孟衍,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庄孟衍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殿下是在说大公主的事?”

    “不然呢?”姜云昭的语气淡淡的,“你以为我在说你?”

    庄孟衍笑了笑,笑容温驯又无害:“臣哪里值得殿下剖析。”

    阿史那赤炎与其兄阿史那度厄不同,此人虽非传统意义上的仁厚君子,却有草原鹰隼的骄傲。这份骄傲,注定了他不屑于行下作手段。

    正因如此,若有一日他因疑心错待姜云晞,待真相大白时,那份愧疚便会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届时,他对姜云晞的戒防,反倒会比从前松懈许多。

    ……

    两个月前——

    毡帐外,北漠的风似乎永远不会停歇似的。

    姜云晞已换上王储妃的服制。红色皮毛长袍衬得她越发明艳照人,只是那张曾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容颜,终究被几个月的风沙磨去了几分娇嫩,脸颊上隐隐透着风吹日晒后的红痕。

    她坐在案前,手中的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汁聚在笔尖,颤了颤,终于滴落,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团。

    她看着那团墨渍,轻轻叹了口气,将笔搁下。

    李迎香从一旁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被墨渍污了的纸,轻声道:“殿下这是要给贵妃主子写信?”

    她如今已以媵女之身嫁与阿史那赤炎为侧妃,却未曾有夫妻之实,仍如往常一般侍候在公主左右。

    姜云晞摇了摇头,身子往后倚在毡毯上,忽而问:“迎香,你说若我想给母国传递消息,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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