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曜拿到奏折后,当即自请彻查此事。得了皇帝允准,便立刻着手调查。
然而萧元朗与王文载皆是老奸巨猾之辈,过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藏得极深,一时半刻竟找不出实据来。
正当太子一筹莫展之际,四皇子姜云暄亲自登门求见。
姜云曜原不想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把弟弟牵扯进来,正欲吩咐底下人婉拒,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他沉吟片刻,改了主意:“请四弟进来。”
姜云暄走进来时神色如常,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点惯常的笑意。迎着太子审视的目光,他照旧姿态恭谨地行礼问安,挑不出丝毫错处。
“臣弟听闻太子殿下这几日忙于彻查萧元朗的案子,此来是想给殿下送几样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几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太子接过,只翻开看了一眼目光便立刻定住了。
那是几本详尽至极的账目,萧元朗在太府寺经手的每一笔有问题的钱财,亏空的时间、钱财流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还有萧元朗和孟家旁支往来的书信,字迹清晰,落款分明。
姜云曜抬头,看向姜云暄。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复杂的沉重的情绪。
“你从哪儿得来的?”
“臣弟自有臣弟的门路。”姜云暄笑得坦然,“萧元朗手底下不干净,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只是从前没人敢查罢了。至于王文载,他曾在南境任职,又有镇北军北境,陛下不会用他。”
姜云曜没有接话,仍旧看着他,东宫内的气氛陷入凝滞,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却是问:“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姜云暄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眼底似有犹豫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臣弟只是觉得,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该由有真才实学的人来坐。范知喻在户部多年,办事稳妥,为人刚正,比萧元朗和王文载都合适。”
姜云曜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姜云暄顿了顿,微微垂下眼,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臣弟知道太子殿下一向仁厚,不愿多生事端。可如今的局面,已然不同以往。大哥三哥均封了亲王,在户部尚书一事上都与您站在了对立面。赵王背靠清流世家孟家,晋王又有军功在身,朝中依附他的武将越来越多。太子殿下虽为储君,可若不早做打算……”
说到这里,姜云暄停了下来。他已经做好被太子训斥的准备,也许太子会驳斥他,说“手足之间不该如此猜忌”,甚至质疑他用心险恶。
但是太子没有。
姜云曜只是仍旧用那种复杂的眼神深深注视着他,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从皮肉到灵魂都看个净光,却什么都不说破。
“现在这种局面,”不知过了多久,姜云曜终于开口,“非我所愿。”
姜云暄一怔。
太子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日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窗影。
“无论是你,大哥,还是三弟,”他缓缓道,“我都不想看到你们变成现在这样。”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姜云暄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笑于自己竟真的被太子这句话触动了。
因为方才那一瞬,姜云曜说话时,不是储君对臣弟,而是兄长对弟弟。仿佛这许多年的光阴只是一场弹指,他们仍是文华殿里那些嬉笑怒骂、无话不谈的少年,与过往并无不同。
可二哥哪里懂呢?
他生来就是原配嫡子,自幼被父皇亲自教养。他不必争、不必抢,自有人将东宫之位拱手奉上。他不必揣摩父皇的每一句话,不必分辨朝堂内外的刀锋,不必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只为了在棋盘上占得一席之地。
因为他生来就在棋盘中央。
而他呢?
同为嫡子,他活得甚至还不如三哥畅快。
姜云暄早已学会了将真实的情绪与心思深埋心底。因此在太子看来,他只是垂眸低眉,拱手一礼,语气平静无波:
“是臣弟多言了。但请太子殿下明鉴,臣弟今日所为,不为攀附谁,更非为了日后分一杯羹。臣弟只是觉得,这天下该由合适的人来坐。就像户部,也该交给有为之人。”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良久,姜云曜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这账簿,我收下了。”
太子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姜云暄心上,重若千钧,“朝堂积弊,非一日之寒。国库空耗而边塞未固,旧例冗繁而民瘼难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云暄低垂的眼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兄长的温和:“我知你心思剔透,志在四方。既如此,便放手去做吧。我信你会有所作为。”
姜云暄心神一震——太子此话便是接纳了他的效忠。他当即撩袍跪下,正欲行礼,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了。
“兄弟之间不必拘泥小节。”
娘娘倒是没说错,太子为人确实仁德。
……
大姐姐的第一封家书送进大兴宫时,已是四月。
姜云昭接到信时,正站在绛雪轩廊下逗弄一只雀鸟。那日天气晴好,日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满院子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压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片红色的雪。
若说她与大姐姐感情有多深,倒也谈不上。只是人一旦当真离了大胤,那些旧日岁月便无端地浮现出来,带着闲适的光影,温温软软地笼在心头。更何况,大姐姐终究是替她远嫁北漠,这让她们之间本就复杂的关系,又添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你那株枣树活了没有?”姜云昭看完信,忽而随口一问。
庄孟衍正拿树枝逗弄笼中雀,闻言微微一怔:“殿下竟还记得?活是栽活了,不过树苗还嫩着。殿下若想吃上我的枣子,怕还得再经年。”
“那等你的枣子熟了,便摘些送去北漠吧。”
庄孟衍无言以对,半晌,幽幽道:“殿下您还真是……任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