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陈秀芳想了想,“小时候觉得它是星星,是因为好看。现在觉得它是星星,是因为……难得。有些东西,你见过了,就不稀罕了。可有些东西,你很久没见过,再见到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
她转过头看了沈临风一眼,笑了笑:“谢谢你,临风医生,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沈临风摇摇头:“别谢我。我一个人来的时候,就是个看风景的。两个人来,才觉得有意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看着罐子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听着远处小溪的水声和草丛里的虫鸣。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甜香,凉凉的,软软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秀芳打开罐子的盖,轻轻晃了晃。那些萤火虫一只一只地飞出来,在夜色中划出几道细细的光弧,然后散进草丛里,重新变成了那些明明灭灭的小星星。
有一只飞得慢,在陈秀芳面前绕了一圈,才慢慢悠悠地飘走了。她伸出手,那点光从她指尖掠过,像是一个轻轻的告别。
“走吧,回去睡觉了。”陈秀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慵懒。
沈临风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空罐子,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可陈秀芳觉得,来的时候和回去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她是客人,回去的时候,这片地方好像跟她有了某种联系,像是她在这里留下了一点什么,也带走了点什么。
回到民宿门口,两个人在楼梯口站住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地上挨在一起,又分开。
“晚安,沈医生。”陈秀芳说。
“晚安,陈作家。”沈临风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空罐子,“下次再抓。”
陈秀芳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这回是真的困了。
她拿起手机,史玉清发来消息,祝她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手机啪地掉在床上,困死了。
陈秀芳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白墙黛瓦,木窗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甜丝丝的。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早上七点二十分。
她忽然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昨天没写小说!
作为一个坚持日更的网络作者,断更可是大忌。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困意全消,手忙脚乱地打开小说后台。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里,她已经在盘算怎么跟读者解释、怎么补更、全勤奖会不会泡汤……然后她想起来了。
有存稿。
出门前,她特意攒了八章存稿,设置了自动更新。今天是出来的第四天,存稿还有两章,够用。
陈秀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在枕头上,重新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心跳从刚才的慌乱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幸亏她留了一手,幸亏她养成了存稿的习惯,幸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开始回放昨天晚上的事情。
萤火虫。月光。竹林。草地。还有沈临风。
他说“两个人来,才觉得有意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他说“下次再抓”的时候,晃了晃手里的空罐子,月光照在他脸上,笑得像个孩子。
他握着她的手——不对,是牵了一下,在那些小年轻起哄的时候,就那么自然地牵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有我呢”。
陈秀芳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觉得脸上有些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是烫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着,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告诉自己:沈医生可能是太久没遇到北方来人了,见到自己多了几分亲切;或是他很久没出来了,愿意给她这个北方旅游人做个向导。
再说了,人家是堂堂大医生,一份人间奇遇而已,不要想东想西浪费脑细胞。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就安静了不少。
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洗漱之前,她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小说后台。
催更的消息又是99+,她早就习惯了,直接略过。
评论区也有几十条新消息,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
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她每条评论都看,每个留言都回,后来发现这样不行——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有人说她写得慢,有人说她剧情拖沓,看得多了,心里就乱了。后来她学聪明了,不看了,按自己的节奏写,按自己的想法写,不被读者牵着鼻子走。
但打赏她是看的。
点开一看,昨天居然有十几块钱的打赏,虽然不多,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了想,在后台留了一条简短的回复:“谢谢大家的喜欢,用爱发电就已经很能激励我了,不用破费。”
退出后台,她随手打开一本最近在追的悬疑小说,播放上,跳下床。
站在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远处的河面上有船夫摇着橹,唱着听不太清的江南小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舒爽——身体好了,天气好了,心情也好了。
洗漱完,她坐在床边简单地护肤。
涂面霜的时候,手指碰到自己的脸颊,还是有点热。
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五十七岁了,眼角的皱纹遮不住了,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但精神还好,气色也不错,不像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
手机忽然安静了。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打来电话。
沈临风,还没等接听又断了。
陈秀芳正在迷惑之时,她手机屏幕上来了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不知道打扰你了没。
大作家,今天带你去看拙政园,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