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接过豆浆和包子，把沈临风让进屋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来耽误了你这么多休息时间。”
“您别客气。”沈临风很自然地打量着屋子，“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遇到个聊得来的，我也想出去走走。”
路线是沈临风提前规划好的。
他没带她去那些网红景点，而是一路往南，去了一个还没被过度开发的水乡古镇。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金灿灿的，在风里翻着波浪。路的尽头，白墙黛瓦的民居沿河而立，一座石拱桥横跨两岸，桥下的水绿得像翡翠，有乌篷船悠悠地穿过。
陈秀芳站在桥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有河水的潮，还有淡淡的炊烟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哪首宋词里，又像是走进了自己写过的某篇小说里。
“怎么样？”沈临风站在她旁边问。
“太好了。”陈秀芳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热，“我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地方，今天终于亲眼看见了。”
沈临风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地走。陈秀芳看什么都新鲜，石板路上的青苔、老墙上爬着的藤蔓、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河边洗衣服的阿婆——每一样都想停下来看，每一样都想拍下来。
沈临风不急不催，跟在后面，偶尔给她介绍一下这里的典故和历史。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在一家小饭馆吃了碗面。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头鲜，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陈秀芳吃得连汤都喝了，放下碗的时候忍不住感叹：“这才是生活啊。”
沈临风笑着说：“您在北京过的是什么日子？”
“打仗的日子。”陈秀芳也笑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事，忙完这个忙那个，连口气都喘不匀。出来这几天，才觉得原来日子可以慢下来。”
下午他们在镇子里转了很久。
陈秀芳买了几块桂花糕，又挑了一把油纸伞，虽然知道回去也用不上，但就是想买。沈临风在旁边看着，也没拦着，还帮她砍了价。
到了傍晚，沈临风提议：“要不今天不回去了？我在前面订了一家民宿，环境不错，咱们住一晚，明天早上看看晨雾再走。”
陈秀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想，难得出来一趟，难得遇到这么好的人，就随性一次吧。
民宿不大，只有七八间房，但布置得很用心。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正开着花，满院子都是甜的。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圆脸，爱笑，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
看见沈临风就喊：“沈医生，好久没来了！”
陈秀芳看了沈临风一眼，沈临风解释说以前来过两次，跟老板认识了。
周老板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挨着的房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道木楼梯。房间不大，但干净，木头的窗户推开，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远处的河。
晚上，周老板在院子里组织了一场活动。
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瓜子、花生和水果，院子里拉了一串小彩灯，亮闪闪的，像个小型派对。
住在民宿的客人都被邀请出来了，有年轻的小情侣，有一家三口，也有几个跟陈秀芳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活动很简单，先是击鼓传花。
周老板拿了个小鼓，背对着大家敲，一个布娃娃在大家手里传。
鼓声停了，娃娃在谁手里，谁就表演个节目。
头几轮传到的是年轻人，唱流行歌的、讲笑话的、模仿秀的，什么都有，气氛很热闹。
陈秀芳坐在人群中，也跟着笑，跟着鼓掌，心里那点拘谨一点点散开了。
然后，鼓声停了，娃娃刚好传到了陈秀芳手里。
她愣了一下，捧着那个布娃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围的人开始起哄：“阿姨，来一个！阿姨，来一个！”
陈秀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不会表演，是觉得自己这么大岁数了，在一群年轻人面前，不知道该唱什么、说什么。
沈临风坐在她旁边，看她有些窘，忽然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布娃娃，笑着对大家说：“这位女士抱恙身体刚好，别让她一个人唱，我陪她一起，可以吗？”
“哦——可以，可以！”小年轻们拖长了声音起哄，有人喊“夫妻档”，有人喊“男女对唱”。
陈秀芳的脸更红了，想解释什么，沈临风已经拿起话筒，轻声问她：“唱《茉莉花》行吗？这个大家都会。”
陈秀芳点了点头，接过另一个话筒。
音乐响起来，两个人一起开口。
陈秀芳的声音有些紧，唱了两句才放开了。
沈临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跟她配合得意外地合拍。
唱到副歌的时候，院子里的客人也跟着哼起来，气氛一下子就热了。
一曲唱完，掌声噼里啪啦的。有个小姑娘起哄说：“叔叔阿姨你们两口子是不是总唱啊，配合得也太默契了！”
陈秀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就是朋友。”
小姑娘不信，笑嘻嘻地说：“朋友哪有这么默契的？而且你们俩穿的衣服也像情侣装！”
陈秀芳低头一看——自己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沈临风穿的是白色的衬衫，确实都是浅色系，乍一看还真有点像。
她的脸烧得厉害，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临风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
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法，而是很自然地牵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
“我们确实是朋友，”沈临风笑着对大家说，语气从容得很，心里却美滋滋的，陈秀芳竟然说他们是朋友，他嘴上反问众人：“朋友也可以唱得很好，对不对？”
小年轻们又是一阵起哄，但没人再追问了。
陈秀芳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掌心有些出汗。
她偷偷看了沈临风一眼，他的侧脸在彩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表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他习惯性地照顾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可陈秀芳的心，却跳得快了一些。
她把手抽回来，假装去拿桌上的瓜子。
沈临风也没在意，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天来。
活动还在继续，院子里笑声不断。
陈秀芳坐在那儿，听着周围的热闹，心里却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些早就模糊了的、关于浪漫的想象。
她以为那些东西早就在柴米油盐里磨没了，可在这个江南的夜晚，在桂花香和小彩灯的光里，它们好像又悄悄地冒了出来，像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不说话，只管开花。
夜深了，活动散了。
在楼梯口告了别，陈秀芳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看到史玉清发来的信息：妈，玩儿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