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仔细看了下陈青林的木板，问了一句：
“你学过？”
陈青林点了点头，“以前在镇上上过两年私塾。”
沈怀安是隔壁怀远镇的，他没想到在这里山里，看着普通的一些孩子，居然有人念过书。
他太明白村里的人念书有多难了。
他拿过木板，用炭在木板上又写了几个字，比刚才的难一些，让他认。
陈青林一个一个认了出来，沈怀安笑着点了头，问：“《三字经》背到哪里了？”
陈青林说“背完了”，沈怀安有些惊讶了，又往下问了几句，脸上喜色越来越浓。
张家几个孩子也学过，虽然基础不如陈青林，但比零基础的强出一大截。
沈怀安挨个看过去，脸上都舒展开了，笑说：
“难怪你们能在山里活出另外一番境地，都是有见识的人啊！”
大人们站在后面，有的认真听，有的开小差。
张福顺最认真，站着听，手指在裤腿上划，划的是“人”字。
江天站了一会儿腿酸了，蹲下来，蹲着还在划。
刘大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点看那个“人”字到底是怎么写的，想到陈石头说的“别挤在前面”，又退回去了。
陈石头站在最后面，靠着洞壁，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他没划字，也没张嘴念，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块木板，木板上那些笔画，一笔一划，他都看进去了。
他认识的字不多，但“人”字他是认得的，只是从来没写过。
他看着那些孩子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世道总会太平的，到那时候，这些孩子出了山，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记账，能看懂告示，不会被骗，不会被欺负。
有天赋的孩子到时候还可以去考童生，考秀才。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洞里孩子们念字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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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草叶上的水珠还没干，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滚。
李秀秀站在洞口，仰头看了看天，转身冲洞里喊了一嗓子：
“雨停了！采菌子的去不去？”
“去去去！”
江荷第一个应声，从灶台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拿背篓。
张巧枝、罗氏、蔡氏、童氏全动了，有的拿篮子，有的拿背篓，有的找棍子。
采蘑菇用的，拨开草丛，防蛇。
谭桂花背着小宝也跟出来了。
刘晓月和刘晓星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站在母亲身后等着。
李秀秀先教孩子们认蘑菇。
“这种，灰白色的，伞盖底下是黑色的，不能吃，有毒。”
她用棍子拨开一丛草，露出几朵灰扑扑的小蘑菇。
“这种，橙黄色的，伞盖上有斑点，也不能吃，吃了见小人。”
陈小满蹲在地上，眼睛盯着那丛蘑菇，嘴里“哦哦”地应着。
李秀秀又教了几种能吃的。
松蘑、草菇、香菇，告诉孩子们看颜色、闻气味、摸伞盖底下的纹路和结构。
陈小穗手里也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把小铲子。
她蹲下来，从草丛里挖出一朵小蘑菇，举到孩子们面前。
“这种，伞盖底下是粉红色的，能吃，炒着吃最香。你们记住了，不认识的蘑菇，千万别碰，更别往嘴里送。采到了拿回来让我或者你们爹娘看过了再吃，安全第一。”
“知道了......”
孩子们拖着长音应着，一窝蜂散了。
林溪和陈小满跑在最前面，张云和张雨跟在后面，张雨跑得慢，被张云拽着。
江顺拉着江月，江月走几步蹲下来看看草丛，又站起来跑。
刘晓月和刘晓星走得稳当些，提着篮子，跟在大人后面，不抢不挤。
女人们也散开了，各自往熟悉的林子边走。
沈怀安站在洞口，看着那群跑远的孩子，把白氏扶到洞口的石头上坐下，太阳好，让她晒晒，看看外面的风景，心情也好些。
他转过身走回洞里。
孩子们跑光了，洞里顿时安静下来，课桌椅还在，沙盘还摆在桌面上，炭笔搁在一边，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开始一张一张桌子整理，把沙盘摆正，炭笔归拢。
陈石头从外面走进来，肩上扛着一根木料，搁在墙边，拍掉手上的灰。
“沈先生，孩子们采蘑菇去了。我们在山里，还是囤吃的优先。你看今天还安排上课不？”
沈怀安把手里的炭笔放下，想了想，说：
“上。早点吃晚饭，天黑前吃完，点上火把，上一个时辰的课。”
陈石头点了点头，说：
“行，那就这么定。以后白天干活，晚上念书。农忙的时候再说。”
沈怀安应了。
他把沙盘摞好，炭笔用布包起来，放在讲台抽屉里，又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草扫了。
男人们抓紧时间把剩下几间房子收尾。
刘大江家的两间房已经盖了大半，今天上了梁，明天铺茅草。
周大牛家的一间房砌了一半，石头码到腰高了。
沈怀安家的三间房地基刚挖好，今天开始垒墙。
工地上热火朝天，搬石头的搬石头，和泥的和泥，递工具的递工具。
江天蹲在墙头上码石头，张福贵在下面递，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到了六月，天彻底热了。
白天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后背发烫。
女人们都戴上了草帽，用竹篾编的，帽檐宽宽的，能遮住半张脸。
男人们光着膀子干活，脊背晒得黑红黑红的，汗水淌下来亮晶晶的。
房子一栋一栋地完工了。
刘大江家的两间先盖好，石头墙，茅草顶，窗户开在南边，通风。
谭桂花带着刘晓月、刘晓星搬进去住了，小宝在屋里转来转去。
周大牛家的一间也盖好了，反正就父子俩，他们也不讲究通风透气啥的，反正白天在外面，就晚上睡一晚。
于是两人就直接搬进去了，屋里就一张炕一张桌子两个凳子，空荡荡的。
但周小山蹲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家，嘴角翘了半天。
沈怀安家的三间盖得慢，但也在六月中旬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