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手小很多,指尖微凉,虎口上有薄茧。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那些茧,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
他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有火光在跳.
“我们就试试?”
陈小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没躲,也没把头低下,就那么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林野把灯吹了。
屋里黑了,但是屋内并不安静。
-
雨又下起来了。
工地停了。
男人们本打算趁着天晴把最后几间屋子收尾,这下全泡了汤,蹲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女人们也出不去,野菜采不了,地里的活干不了,窝在山洞里缝补衣裳、择菜。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江天蹲在洞口,把手伸出去接了几滴雨水,在指尖捻了捻,感慨道。
“急什么,下不了几天。”
陈石头靠在洞壁上,做着锄头把。
张福贵道:“下几天倒不怕,就怕又像去年那样连着下,到时候山体滑坡。”
陈石头突然出去,到了陈青竹的房子。
“青竹,你那课桌做了几张了?”
陈青竹正把刨子推得哗哗响。
他听见问话,把手里的木板翻了个面,眯着眼瞄了瞄平不平。
“现在有六套,应该够了,没地方坐的就坐旁边吧。”
“行,我跟沈先生说,让他准备起来。”
陈石头回到山洞,把声音提高了些。
“雨不停,干不了活,那就干点别的。沈先生,你那学堂,等下就开张吧。青竹那边搞得了六套桌椅,先用着。”
沈怀安正坐在女儿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教她。
旁边还围了林溪和陈兰儿。
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他放下书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
“现在。”陈石头说。
“课桌有了,闲着也是闲着,认两个字比蹲着发呆强。”
江天从洞口转过身,对着洞里喊:
“听见没有?学堂开张了!把里边那块地整平一些,动起来。孩子们也别玩了,一起帮忙收拾。”
孩子们速度很快的聚了过来。
林溪、陈小满、张岩、张云、张雨、陈青林、陈兰儿、江顺、江月、都过来了。
刘晓月和刘晓星从刘大江那边的铺位站起来,有些拘谨的走了过去。
沈小妹也眼睛亮亮地跟在父亲后面。
“还有你们。”
陈石头转过头,看着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大人们。
“大人也跟着学。站后面,坐后面都行,别挤在前面挡着孩子们的光。多认两个字,没坏处。”
张福顺第一个应声。
“我学。我哥就是多学了,才能在镇上的铺子里当做工,做轻省活计。所以多学觉得没有坏处。”
江天看了他一眼,也应声。
江树跟着答应。
江地没动,被儿子江淮拉了一把,答应了。
周大牛推着周小山,交代他:“你也多学点,以后要是太平了,指不定也能去镇上当个掌柜的。”
周小山有些无语的看着自己爹。
“等天下太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周大牛拍了他一巴掌:“那你以后也可以教你儿子或者女儿,以后总会有太平的一天,他们要是不想留在山里,那出山的话,识字和不识字是完全不同的好嘛?你也不小了,凡是想的远一点。”
周小山看了一眼刘晓月,点了点头。
周大牛也看见了他的视线,但是表面却是不动声色的。
他儿子今年就17了。
要是他娘在,早就开始张罗了。
刘大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谭桂花。
谭桂花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应了。
男人们冒雨去陈青竹那里将课桌和椅子都搬过来。
课桌摆在洞中间宽敞的地方。
六张桌子,十二把椅子,桌面刨得光滑,边角磨圆了,不扎手。
林野和江天帮忙把桌椅摆好,排成三排,一排两张桌子。
前排坐小点的孩子,后排坐大点的。
孩子们挤过去占位置。
江顺和江月坐前面。
所有可以读书的孩子里,他们俩是最小的。
比他们更小的是江帆2岁,刘小宝3岁。
江承平就更别说了,这个月才出生。
林溪抢了第一排,陈小满坐在她旁边。
张云和张雨挨着坐,张岩和陈青林坐。
陈兰儿和沈小妹一起坐。
最后就是刘家姐妹两个。
沈怀安站在讲台前面。
讲台是陈青竹用几块木板钉的,比课桌高出一截,台面上铺了一块刨平的木板,当黑板用。
他用炭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今天第一课,先认几个最简单的字。人,口,手,水,火。”
他把木板举起来,让孩子们看清笔画,然后讲解。
“人,两笔,一撇一捺。撇出头,捺收尾,站得稳,才是人。”
他让孩子们跟着念。
孩子们扯着嗓子喊,拖腔拖调的,声音在洞里来回撞。
沈怀安让他们拿沙盘练。
沙盘是陈青竹用木板钉的框子,巴掌大,浅浅的,底下铺了一层细沙,用手指头在上面划字,划歪了抹平重来。
孩子们低着头,手指头在沙盘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林溪划了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瘸了腿的蚂蚁。
陈小满虽然认识,但不会写。
还没划完就把沙盘抹平了,又重新划。
刘晓月划得很慢,一笔一划跟着沈怀安的笔顺,划完了端起来看,皱了皱眉,又抹平了重新来。
沈小妹写得最好,横平竖直,虽然也是在沙盘上写的,但能看出笔锋。
沈怀安在桌椅间慢慢走,走到一个孩子身边就停下,低头看看沙盘,纠正一下笔顺,让孩子重新写。
走到陈青林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青林没拿沙盘,拿的是炭和木板——他不是用沙盘练,是直接用炭在木板上写的。
字迹端正,比初学的孩子们强出一大截,连笔顺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兰儿坐在他旁边,也在木板上写,写得慢,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