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静得连微尘在光柱中悬浮的轨迹,都似乎停滞了。
近两百名学子,无论是坐在後排的普通弟子,还是坐在前排的入室精英,此刻皆是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各自的蒲团上。没有惊呼,没有议论。
只有一道道极其复杂的眸光,死死地汇聚在那个一袭青衫的少年身上。
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真正的怪物。
七品大术。
《太玄生化诀》。
这等只存在於道院藏经阁最深处、本该是三级院那些半只脚踏入官场的仙官预备役们才有资格去触碰、去参悟的禁忌领域。眼前这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竞然就这麽当着所有人的面,闭了闭眼,直接学会了?!没有闭死关,没有耗费数年光阴去水磨工夫。
仅仅是听了一堂课。
这已经超出了「天才」二字所能涵括的范畴。
高之上。
罗姬端坐在主位,那双犹如古井深渊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阶下的苏秦。
这位以古板、严苛、不近人情着称的老教习,那张仿佛用枯木雕刻而成的脸上,此刻竞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晕开了一抹极淡的浅笑。他没有理会堂内那种近乎窒息的压抑氛围,乾涩的嘴唇微启,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畔轰然敲响:
「你的悟性……」
罗姬停顿了半息,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庞上流转:
「是我执掌百草堂这些年来……」
「所见过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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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此刻的百草堂内,其分量之重,甚至超越了刚才那七品大术带来的震撼。全场死寂中,唯能听见一声声骤然加重、变得无比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人!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沉重的赞扬!
若是换作别的二级院教习说出这话,或许还只是对一个绝顶天才的常规夸赞。
但说这话的,是罗姬!
是那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自贬於此,却依然能在三级院挂上名号的罗师!
百草堂的学子们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罗师门下的弟子,并非只有如今坐在这里的这几位。
那些真正惊才绝艳的亲传,早就走出了这间讲堂,走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第三个亲传弟子,是刚刚提前免试、被三级院大能亲自接走的王烨。
第二个亲传弟子,如今正端坐在三级院的道场内,积攒底蕴,随时准备迎接那场定鼎乾坤的全国统考,备考官身。而罗师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那是一个在二级院内只留下传说、却无人敢直呼其名的人物。
因为那人早已通过了大考,如今就在邻县,手握实权印把子,做上了一方牧守的正统九品仙官!而现在。
罗师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对苏秦说:你的悟性,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人。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在这位阅人无数、教出过正统仙官的老教习眼里。
苏秦此刻所展现出的才情与悟性,已经彻底超越了那个正在三级院备考的二师兄,甚至……超越了邻县那位高高在上的九品仙官!!李长根坐在末席,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满是麻木。
他微微张着嘴,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後脑勺。
他看着前方的苏秦,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把一个未来的大仙官,摆在了我们面前啊-……」
面对着这足以让任何一个二级院学子飘飘然、甚至当场失态的极高赞誉。
面对着全场那两百多道犹如看着未来仙官的复杂目光。
苏秦立於案前。
他没有露出丝毫得志猖狂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惶恐。
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平静得仿佛一口千年不波的古井。
他迎着罗姬那带着浅笑与期许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随後,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最为周正的道揖,语气坦然而从容,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罗师谬赞了。」
「弟子能有此悟,非我一人之功。」
苏秦直起身,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讲堂内显得格外清朗,透着一股子看透事物本源的清醒:「是我的【万民念】敕名,觉醒了「集思广益』的神通。」
「藉由这道神通,我方能在刹那间,将法网中浩瀚的底蕴拆解、吸收。」
苏秦的目光不避不让,直视着罗姬:
「非我之悟性。」
「而是……民之悟性。」
「我苏秦,不过是借着他们所汇聚的愿力,代持这股悟性罢了。」
此言一出。
原本还沉浸在震惊中的众人,皆是微微一愣。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足以青史留名、奠定其灵植一脉绝对领军地位的时刻。
苏秦竟然毫不犹豫地将这份逆天的功劳,推给了一道敕名,推给了那些在他身上凝聚愿力的底层凡民。这不仅是对自我认知极其清晰的表现。
更在潜意识里,暗含了一种与大周仙朝主流官场截然不同的道心理念一
他深知自己的一切是民给的,民,才是官之本。
权力与悟性,皆是代持。
高上。
罗姬脸上的那一抹浅笑,在听到这番话後,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深沉的肃穆与赞赏。
他那双看透了朝堂倾轧的眸子,在苏秦身上定格了许久。
这世上,多的是把别人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借来的权力当成自身本事蠢货。
能在这个年纪,在这个站上巅峰的关口,依然保持着这种近乎於冷酷的清醒,知晓自身力量的来源,不忘本心。这等心性,比那七品大术的顿悟,更让罗姬感到欣慰。
「不必妄自菲薄。」
罗姬轻声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不可动摇的法度,像是在给苏秦的这番言论定下一个官方的基调:「民意能聚於你身,为你所用,那便是你的本事。」
「万民念,既然是你的敕名,那这股悟性,便是你的悟性。」
罗姬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深意:
「水能载舟,舟亦能护水。官与民,本就是一体之两面。」
「你不必分彼此。」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宽慰苏秦,潜意识里,却是在回应苏秦那套「官民一体」的言论。
罗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你认可民是你的根本,这很好。
但你也要明白,既然你承载了这份愿力,你便代表了这份意志。
你强大,便是这万民强大。
苏秦听着罗姬这番话,若有所思。
他微微颔首,将这句「不必分彼此」默默记在心底。
罗姬没有再在道心理念上过多纠缠,他看着苏秦,那枯木般的面容上,重新恢复了作为一名传道授业解惑的教习的严谨:「「太玄生化诀』。」
罗姬的声音平缓,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既然已经领悟了【凝真】境。」
「施展出来看看。」
苏秦点了点头。
他知道,罗师这是想亲自指点他。
七品大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初次顿悟,难免会有气机运转不畅或是理解偏差的地方。
罗师让他当众施展,是为了替他把关,看看他领悟出的法则真意,究竟有没有出岔子。
苏秦没有拒绝。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体内通脉九层圆满的真元,开始按照《太玄生化诀》那条截然不同的、直指生死枯荣本源的脉络,悄然运转。百草堂内,再次陷入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闭目凝神的苏秦,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关於七品大术显化的气机波动。
这可是传说中的七品法术!
他们想看看,这门法术,究竟有着何等惊天动地的威能。
然而。
苏秦闭着眼,并没有立刻引动真元去爆发什麽骇人的异象。
他的神识,顺着脚下的紫金蒲团,顺着那层层叠叠的青石地砖,一路向下沉降。
穿透了冰冷的石板。
穿透了夯实的夯土层。
《太玄生化诀》的真意,在他识海中流转。
这门法术的核心,在於「剥夺与赋予」,在於对最细微生机的绝对感知。
在那种玄之又玄的感知中。
苏秦似乎「看」到了。
他感知到了,在整个百草堂这座宏伟建筑的地下。
在那厚重冰冷、不见天日的青石地砖之下。
隐藏着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生机。
那是一些杂草的种子。
它们在建造这座讲堂时,被深埋在泥土里。
被重重的夯土压着,被坚硬的青石板盖着。
没有阳光,没有雨露。
它们在这个黑暗逼仄的空间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苏秦的意识,仿佛在这一刻,与那些微弱的生机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在《太玄生化诀》那洞穿生死的法则滤镜下。
他似乎听到了那些被深埋在地下的种子的心声。
感受到了它们那微弱却又执拗的情绪。
那是对破土而出的渴望,是对阳光的极致贪婪,也是对这不公命运的无声抗争。
为什麽?
为什麽它们天生就不该发芽?
为什麽只因为被这冰冷的地板盖住,就活该一辈子接收不到太阳的照射,只能在黑暗中腐烂?为什麽它们的命运,要在当年建房之人铺下石砖的那一刻,被人一言而决?
甚至……连最基本的「活下来」的权利,都做不到?
这种被上层建筑死死压制、剥夺了一切向上空间的处境。
与那些在这大周仙朝底层苦苦挣紮的散修何其相似?
与那些在青河乡里,被官僚政绩当成鱼饵、在旱灾中等死的乡民,何其相似?
甚至……与曾经那个在丁字三号外舍里,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内舍门槛,感到窒息与无力的自己,又何其相似?「不该是这样的。」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七品大术的真意,在这一刻,与他内心深处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太玄生化,生死枯荣。
既然我执掌了生机。
既然这天道规则不许你们出头。
那我便……
赋予你们,撕裂这规则的力量!
苏秦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下,对准了那坚硬平整的青石地面。
他没有睁开眼。
只是用一种极轻、极轻,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金石般执拗的声音。
替那些深埋在地底、被压迫了无数个日夜的生灵,说出了那句它们永远无法发出的嘶吼:
「我要…
「这规则……困不住我!」
这句并未刻意擡高音量的话语,伴随着苏秦手掌的压下,如同某种禁忌的救令,轰然在百草堂的地底炸开。没有浩瀚的真元波动,也没有刺目的术法光影。
但在那一瞬间,前排的尚枫、叶英、沈俗三人,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三人,是这百草堂内除了罗姬之外,唯三接触过《太玄生化诀》、乃至勉强跨入【凝真】门槛的绝顶入室弟子。正因为懂,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此刻苏秦掌心之下,那股被强行扭曲、重写的底层法则!「剥夺土石之固,赋予死种生机……」
尚枫盯着苏秦的手,轻声喃喃:
「这是《太玄生化诀》的剥夺与赋予!」
「他真的会了!」
「哢一哢哢哢—!」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毫无徵兆地在百草堂的地面上炸响。
「砰!」
苏秦身前三丈开外,一块厚重坚硬的青石板,就像是被底下什麽不可名状的巨兽顶了一下,猛地向上凸起,随後轰然碎裂!紧接着。
「砰砰砰砰一!」
以苏秦为中心,整个百草堂内,数十块、上百块青石地砖,接二连三地炸开!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一条条暗青色、粗壮如娶儿手臂般的杂草藤蔓,带着一种极其狂野、不屈的姿态,从那碎裂的石板缝隙中,咆哮着冲天而起!它们没有丝毫的柔弱。
在这《太玄生化诀》的加持下,这些原本卑微的杂草,展现出了比精钢还要坚韧的生命力。它们野蛮疯长!
一尺!
三尺!
一丈!
不过短短三息的时间,这些杂草便长得比人还高!
它们相互纠缠、绞杀,如同绿色的狂蟒,向着上方那高高在上的弯顶,发起了亡命的冲锋!!第三席上。
叶英手中那把正欲摇晃的摺扇,悬在了半空。
作为一名真正的顶尖入室弟子,作为一个同样摸到了这门七品大术门槛的人,他比後排那些看热闹的普通学子,看得更深,也更透。叶英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极其罕见地睁大了一些,死死地盯着那些擦着自己案几冲天而起的巨大藤蔓。「凡草…
叶英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在心底呢喃。
没有品阶,没有灵根,更没有提前的培育。
就只是深埋在讲堂地底,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普通草籽。
叶英自己也修习《太玄生化诀》,但他很清楚,以他目前的造诣,想要催动这门法术的「生死枯荣」之变.必须藉助九品以上的灵植作为「引子」和「媒介」,以此来分摊那恐怖的法则反噬。
而苏奏……
竞然单凭一念之间,用纯粹的意志与真元,强行拔高了这些连品阶都入不了的凡草的生命位格,赋予了它们撕裂青石的力量。「这等剥夺与赋予的掌控力,已经跳出了术法的「形』。」
叶英将悬在半空的摺扇轻轻扣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哒」声。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幽深,心中迅速得出了一个极其理智,却也极其沉重的评估:
「他的《太玄生化诀》,根本不像是刚刚顿悟入门,倒像是……已经在这条道上,浸淫了许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後排的普通弟子们,难免起了一阵骚动。
面对那破石而出、犹如狂蟒般疯长的粗壮藤蔓,有人本能地提起真元,试图在身前撑起一层护盾,以抵挡这未知的冲击。「莫动真元。」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在後排稳稳地荡开,压下了众人的些许慌乱。
李长根端坐在末席,手中握着那根旱菸袋,神色沉静。
他虽然看不懂七品法术的玄奥法理,但他这半辈子都把双手插在泥土里,他对地脉和草木气机的熟悉程度,甚至胜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入室天才。他一眼便看穿了这看似狂暴的藤蔓本质。
「这是纯粹的生发之气,没有半点杀机。」
李长根目光平视着前方,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老农特有的笃定与安抚:
「它们只是在借势生长,你们若是妄动真元去抵抗,反而会激起这法则气机的本能反扑。」「收敛气息,随它们去便是。」
听到这位刚刚拿下九品证书的老资格师兄发话。
众人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慌忙散去了刚刚提起的真元,静立在原地。
果然。
那些狂野生长的杂草藤蔓,在掠过众人身旁时,宛如长了眼睛一般,带着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微风,柔和地避开了所有的学子。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径直向着上方,向着那高高在上的百草堂穹顶,发起了毫无保留的冲锋!
「哢嚓一轰隆隆!」
半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那些疯长的杂草藤蔓,狠狠地撞击在了百草堂那由百年金丝楠木搭建、刻满了防御阵纹的天花板上!阵纹闪烁了半息,便在那源源不断、前赴後继的生机冲击下,宣告崩溃!
粗壮的木梁被生生绞断。
坚固的瓦片被顶得四处飞溅。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那些原本被视为最底层、最微不足道的杂草,硬生生地…
捅破了百草堂的天花板!
将那高高在上的弯顶,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极其刺目的豁口!
大殿的顶部被掀翻。
外面的天光,再也没有了任何遮挡。
第一缕毫无阻碍的阳光,顺着那个被杂草硬生生捕破的巨大窟窿,倾泻而下。
金色的光柱,穿透了飞扬的尘土。
不偏不倚地,照耀在了那些昂首挺胸、冲破了黑暗的杂草叶片上。
也照耀在了,那个立於这片绿色狂潮中央、缓缓睁开双眼、沐浴在阳光之下的青衫少年身上。百草堂内。
近两百名学子。
尚枫、叶英、沈俗、祝染、李长根、邹文、邹武……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他们仰着头。
望着那破开的穹顶,望着那酒落在苏秦身上的阳光。
每个人的脸庞上,都凝固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
没有一个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甚至让人鼻腔发酸的草木腥气。
那些粗壮的藤蔓、比人还高的野草,宛如一尊尊静默的绿色雕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它们刺破了坚硬的石板,绞断了百年的楠木,用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态,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了什麽叫做「生机」。第四席的蒲团上。
沈俗端坐在原地。
她那双向来高贵、矜持的凤目,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立於阳光之中的青衫背影。
她的呼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某种正在发生的天地法则。
「太玄生化诀…」
沈俗在心中呢喃。
那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纤长玉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作为流云镇首富沈半城的长女,她拥有着令人艳羡的资源,拥有着极佳的天赋。
在这百草堂内,她是名副其实的第四席,是罗姬教习门下,除王烨、尚枫、叶英之外,唯四领悟了这门七品大术的存在!她曾以此为傲。
她清楚地记得,为了叩开这门法术的门槛,她在沈家那座耗资巨万的木行聚灵阵中,闭了多久的死关。她枯坐了整整半年,忍受着生机与死气在经脉中相互倾轧的剧痛,经历了数次差点走火入魔的反噬,才在那生死一线间,勉强抓住了那一丝「太玄」的真意。那是她用汗水、资源和命,换来的底蕴。
可是现在。
那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
那个在半月前,她还居高临下地递出过一封青色请京,试图将其招揽进【云耕社】的「新人」。竟然……
就这麽当着她的面,听了罗师的一堂课,闭了闭眼,学会了!
然後,一擡手,便将这门她视若珍宝的七品大术,施展得如此霸道,如此淋漓尽致!
「追上了…
沈俗的眼睫微颤,眸光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不,不是追上。」
「是彻底超越了。」
沈俗太懂行了。
她看得出苏秦刚才那一手「催生凡草、顶破弯顶」的举动背後,蕴含着何等恐怖的法理掌控。那不是单纯的法力堆砌,那是对【凝真】境极深层次的剖析!
「他才接触这门法术多久?为何能做到这一步?」
沈俗的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个疑问,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答案,便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她的思维。「【八品灵植夫证书】。」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浊气强行压下。
她想起了尚枫和叶英等人刚回到道院时,带回来的那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苏秦,在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前,拿下了双甲上,破格获取了那张象徵着大周法网权限的八品文书。「因为他有八品证书。」
「他可以无视真元的枯竭,随时随地沉浸在法网之中,去翻阅那些由先贤留下的、五级道成的八品法术模型。」「他的底蕴,已经不再是他自己,而是这大周仙朝数百年来灵植一脉的积累。」
「所以,他在跨越这道七品门槛时,才会如此的水到渠成,如此的……不讲道理。」
沈俗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时辰前,发生在她洞府里的一幕。
那时,百草堂的大课尚未开始。
沈家的下人,借着运送补给的名义,给她送来了一封父亲沈立金的亲笔家书。
信上的内容并不长,除了询问她的修行进度外,在信的末尾,沈立金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字斟句酌的笔触,写下了一段话:【「俗儿,你观那苏秦如何?其人品性、样貌,可还入得你的眼?若是抛开门户之见,你对其……可有几分情愫?」】看到那句话的瞬间,沈俗是不解的,甚至隐隐有些抵触。
她是一个极度要强的女人。
她生在商贾之家,看惯了利益交换和逢场作戏,所以她拚了命地修行,拚了命地想要考入三级院,就是为了摆脱那种被家族当作筹码去联姻的命运。她一直认为,能够配得上她的道侣,必须是在这修仙界中能够与她并肩,甚至能压她一头的绝世天骄。而苏秦?
那时的她,虽然认可苏秦是个天才,但并不认为苏秦有资格让她去产生所谓的「情愫」。
一个还需要她去抛橄榄枝招揽的师弟,怎麽配?
但现在。
当这满堂的阳光透过破碎的屋顶洒下。
当她眼睁睁地看着苏秦用绝对的实力,将那层名为「资历」和「底蕴」的壁垒撕得粉碎。
她终於理解了父亲在那封信里,为何会用上那般隐晦、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
这哪里是在招揽一个有潜力的女婚。
这分明是沈家……在试图高攀。
沈俗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再次落在那道挺拔的青衫背影上。
阳光照在苏秦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那沉静而从容的轮廓。
没有得志猖狂,没有顾盼自雄,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紮根於绝壁之上的青松。这个一向不服任何人的天骄贵女,竟然,真的开始思索起了父亲那她本觉得荒唐的提议。
心中呢喃:
「若是他的话…」
讲堂内,死寂依旧。
高之上。
罗姬并没有去在意那个被掀翻的屋顶。
对於一位曾在朝堂上见过大风大浪的大修而言,些许死物建筑的损毁,连让他皱眉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野蛮生长的杂草,看着立於杂草中央的苏秦。
良久,罗姬微微颔首。
那张宛如枯木般冷硬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浅笑。
「不错。」
罗姬的声音乾涩、平缓,但在那平缓之中,却透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
「看来,你确实已经掌握了《太玄生化诀》的【凝真】境。」
罗姬收回目光,看向苏秦,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与引导:
「初窥七品门槛,藉由这生死枯荣的意境,强行赋予凡草破石之力。
这一手,确实做得很漂亮。」
「但……」
罗姬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
「对此,你自己的感受是如何?」
面对罗姬的提问。
苏秦并没有露出被夸奖後的喜悦,他收回按在虚空中的手掌,宽大的袖袍自然垂落。
他微微蹙着眉头,神识在自己体内以及周围那些杂草的经络中快速流转、印证。
片刻後,苏秦擡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罗师,语气极其坦然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回罗师。」
「弟子感觉到,这七品大术与八品法术之间,在本质上,确实产生了根本的区别。」
「八品法术是借力,是顺水推舟。而七品大术是定规矩,是我言即法。」
苏秦的目光扫过身旁那些粗壮的藤蔓,声音中并没有沉迷於强大力量的盲目,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其冷静的剖析:「但……」
「这种「强行定下规矩』的力量,似乎极其依赖施术者自身的境界作为支撑。」
「弟子虽然领悟了【凝真】,但受限於自身这通脉九层的修为……」
「这股被强行赋予的生机,犹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苏秦看着罗姬,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後的结论:
「它看似狂暴,实则……只能昙花一现。」
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苏秦的这句话。
「沙」
一阵极细微的、宛如枯叶碎裂的声音,在静谧的讲堂内突兀响起。
紧接着。
在尚枫、叶英等人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那满院比人还要高、刚才还生机勃勃、以不可阻挡之势顶破了天花板的巨大杂草。
竞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了急剧的凋零!
那种凋零,并非正常的枯蒌。
而是从青翠欲滴,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枯黄。
草叶乾瘪,藤蔓寸寸断裂。
就像是它们体内的生命时钟被强行拨快了一万倍,在耗尽了所有的潜能後,迎来了最彻底的死亡。「哗啦啦一」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
那些曾让所有普通弟子感到战栗的参天杂草,便化作了漫天的飞灰与枯草渣滓,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铺满了那破碎的青石地面。生与死。
枯与荣。
在这极短的瞬间,完成了一次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转换。
全场学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後背发凉。
他们终於直观地体会到了,什麽叫作「太玄生化」,什麽叫作「剥夺与赋予皆在一念之间」。高上。
罗姬看着那些化为飞灰的杂草,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等能随时保持绝对清醒、能够一眼看穿自身短板的天才。
「不错。」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通透:
「你能在第一次施展时,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足以证明你的道心澄澈,没有被七品法术表面的威力所蒙蔽。」「正如你所言。」
罗姬双手负後,开始为这门高深莫测的大术定下基调:
「想要完整地、毫无窒碍地使用七品大术……」
「还是得进入一一【养气境】。」
养气境!
这三个字一出,前排的几位入室弟子皆是屏住了呼吸。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却迟迟无法跨越的境界。
「通脉境的真元,终究只是在体内流转的死水。它能爆发,能催生,但它无法生生不息。」罗姬看着苏秦,详细地解惑:
「唯有进入了养气境,引天地清气入体,与自身真元形成周天大循环。
你的意志,才能真正长久地固化在一方天地之中。」
「到了那时,你再施展这《太玄生化诀》。
这些被你催生的草木,便可永固於世,不再是这般昙花一现。」
罗姬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而且,你要明白。」
「【凝真】境,本身便不如【通玄】和【归宗】。」
「以你目前的境界和通脉期的修为,施展《太玄生化诀》,除了让这些没有根基的杂草昙花一现之外………」罗姬的目光变得犹如实质,直指这门法术在低境界时的核心短板:
「这门法术最核心的「剥夺』之力,你也无法完全发挥。」
「你现在,剥夺不了同阶修士的生机,甚至剥夺不了那些有灵性、有品阶的妖兽的生机。」「你仅仅只能剥夺,那些被你自身完全、彻底掌握的生机。」
罗姬看着苏秦,举了一个最直观的例子:
「比如,你自己用《草木皆兵》点化出来的……草兵。」
「你赋予了它们生机,你自然也能随时用《太玄生化诀》将其剥夺,化为纯粹的元气反哺自身,或是将其转移到其他的目标上。」「这,便是你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
听着罗姬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堂内的许多弟子都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这看似毁天灭地的七品大术,在未达养气境之前,竞有着如此岢刻的限制。
罗姬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最後做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总结:
「《太玄生化诀》,立境高远,它是三级院灵植师主修的核心大术,旨在掌控天地枯荣,自成一界。」「但……」
罗姬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务实的理智:
「它毕竟是由白谱法术衍生而出的术法。」
「其核心在於「生化』与「掌控』,而非「杀戮』。」
「若是单论即时的战力提升,论那瞬间爆发的杀伤力……」
「这门法术,在同境界下,确实不如其他的赤谱七品大术来得直接、狠辣。」
罗姬的话音落下。
讲堂内陷入了一阵安静的思索之中。
这是二级院独有的指点。
也是唯有罗姬这种有资格在三级院担任教习的大修,才能站在如此高屋建瓴的角度,将一门七品法术的优劣、适用范围,剖析得如此透彻。他不教盲目的迷信,他只教最真实的法理。
蒲团之上。
苏秦听着罗姬的点评,神色肃穆,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将这些珍贵的经验与法则的限制,一字不落地牢牢记在了心中。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太玄生化诀》很强,它的上限高得可怕,但在通脉境这个阶段,它更多的是一种功能性的质变,而非面板属性上的直接碾压。它能让自己在控制草兵时更加得心应手,能让自己在处理灵植时拥有「一言决生死」的特权。但在面对真正的强敌时,它并不能像一把绝世好剑那样,直接将敌人一分为二。
「白谱衍生的七品大术,重在掌控和底蕴。」
苏秦的思维,顺着罗姬的讲解,开始迅速地发散、延展。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垂下,看向了自己那双平放在膝头的手掌。
在那平稳的呼吸之间,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门法术的名字。
一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戮、为了战斗而生的赤谱八品大术。
《草木皆兵》!
「如果说,主攻造化与生机的白谱《春风化雨》,在被推演至七品之後,尚且能拥有这等改写底层逻辑、霸道绝伦的「剥夺与赋予』之能。」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快了半拍。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有一团名为野心的火焰,正在悄然点燃。
「那麽……」
「本身就带着极强攻击性,以木行生机催发金火杀机的赤谱法术……」
「如果我将那《草木皆兵》,也藉助人道法网的底蕴,将其肝到500点经验值圆满」
「那麽它所衍生出来的……」
「那门专为杀伐而生的赤谱七品法术……」
「会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