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之上,罗姬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自下而上,沿着那一条由紫金蒲团铺就的中轴线,缓缓扫过。
视线越过後排那些正襟危坐的记名弟子,掠过中段的李长根、祝染、叶英等人,最终停顿在最前方的两个位置上。首座,尚枫。
枯衣,木面,气息如古井无波。
次座,苏秦。
青衫,沉静,眉宇间不带半分烟火气。
整个百草堂内,两百余名学子屏息凝神,无一人发出声响。
微风穿过堂外的菩提树,送入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砖地面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座次已定。
阶级已分。
罗姬看着这全新成型的格局,那张常年刻板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对这一事实的最终定谳。
随後,他收回目光,将双手重新拢入宽大的灰布袖口之中。
「还有七天。」
罗姬没有去拿案几上的竹简,也没有像往常开课那般直接切入灵植法理。
他平视着前方,声音乾涩、平缓,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便是下一次月考。」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堂内的气氛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按照道院的规矩,月考是检验学子修行进度的常规手段。
但之前经历的那场惊天动地的「青云养灵窟」考核,许多人的神魂和真元还未完全平复。
以致於让入有些恍惚,下次月考,迎来的竟是如此之快。
罗姬的语调没有停顿,他看着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抛出了第二句话:
「大家应该都知道……
「王烨,已提前去三级院了。」
此言一出,百草堂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哪怕是早就从各种渠道听到了些许风声的老生,此刻听到教习亲口确认,眼中依旧忍不住闪过一阵错愕。罗师在开课之前,不讲法度,不讲修行,却特意提起了王烨的离去?
这是何意?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又迅速低垂下去。
前排首座。
尚枫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去看身侧那张原本属於自己、如今却坐着苏秦的蒲团。
他只是擡起头,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直直地迎上了罗姬的视线。
作为如今整个百草堂资历最深、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兄,在罗姬抛出这个话题时,他有资格,也有义务开口接话。尚枫的声音沙哑,像两块乾枯的木板在相互摩擦:
「弟子听说了。」
他顿了顿,乾瘪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将积压在心底数日的那个疑问,当着满堂同门的面,平铺直叙地问了出来:「正常情况下……保送生,也得等年考过後,走完三级院的统调章程,才能正式入学。」
「为何王世…」
「走得这麽急?」
「这般……不合常规?」
尚枫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坐在後方的叶英、祝染等人,听到尚枫的这番发问,都在心底暗自摇了摇头。
在他们看来,王烨的离开,对於尚枫而言,绝对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王烨在二级院一日,这灵植一脉的月考第一,便始终稳稳地攥在王燃手里。
尚枫虽然底蕴深厚,功法枯寂霸道,但次次月考,始终被王烨压着一头,只能屈居第二。
第一和第二。
名次上只差了一位,但在司农监给出的奖励,尤其是那最为硬通的「功勳点」上,却有着近乎断层的巨大差距。这也正是尚枫在二级院苦熬了这麽久,却始终未能攒够那「一万点功勳」,去庶务殿兑换那个三级院保送资格的根本原因。他总是差那麽一点。
差那麽一个「第一」的份额。
如今,王烨走了。
那座压在尚枫头顶的五指山,不复存在。
七天後的月考,以尚枫那通脉九层大圆满、七品法术的底蕴,拿下第一,简直是探囊取物。只要拿到这第一的功勳点,他便能彻底补齐那个缺口,名正言顺地拿到保送名额。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可尚枫现在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将要熬出头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度较真的执拗。只有尚枫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甘心。
他留在这二级院,不去运作那些旁门左道的史员职位,不去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枯荣诀》上,不是为了等王烨主动让位。
他争第一,从来不是为了那第一的三千点功勳。
他是为了战胜王燃!
他要在同样的考场上,用自己领悟的道,堂堂正正地将那个总是叼着草根、漫不经心的家夥击败一次。而如今。
王烨不辞而别。
连一个同竞技的机会都没给他留下。
这让尚枫积蓄了数月的战意,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的内心,空落落的。就像是丢了魂。
面对着尚枫那带着几分执念、几分质问的眼神。
高之上的罗姬,目光幽深。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朝堂的沉浮,怎会看不穿自己这个徒弟心里的那点执障?
罗姬没有去说那些宽慰的废话,他只是看着尚枫,轻声开口:
「因为。」
「上一届月考……不一样。」
不一样?
尚枫微微一愣,枯木般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全堂的目光,瞬间从尚枫身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罗姬的身上。
坐在第二席的苏秦,眼眸也微微凝了起来。
他腰背不动,双手依然平放在膝头,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曲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上一届月考的底细已经足够了解。
他凭藉着这「青云养灵窟」的特殊机制,拿下了果位的注视,拿到了「双甲上」,拿了证书,是这场变局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可是现在看罗师的神情……
似乎,这「青云养灵窟」背後,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面对着满堂学子那写满疑问的眼神。
罗姬没有卖关子,声音依旧如古井无波,却吐出了几段足以震动整个二级院的隐秘:
「上一届月考。」
「三级院的顾长风教习,拿出了「青云养灵窟』作为考场。」
「除了常规的名次奖励和你们在灵窟中获得的造化之外……」
罗姬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苏秦和尚枫两人身上扫过:
「他给第一名……发了一个凭证。」
凭证?
苏秦心中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月考结束後,王烨深夜造访他的精舍,拿在手里的那块玄妙的牌子,以及自己获得的那个【青云护生侯】的敕名。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特殊的荣誉,或者是一个可以在未来兑换某些资源的信物。
「这凭证的用处很多。」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
「便是可以凭藉此物,去三级院,顾长风的道场,试听他的课程!」
此言一出,百草堂内虽无人出声,但那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却交织成了一片压抑的暗潮。试听课程!
而且是去三级院试听!
要知道,大周道院等级森严。
二级院的学子,哪怕是通脉九层圆满的入室弟子,在没有拿到结业文书和升学调令之前,连三级院的山门都靠近不得。那里是仙官的摇篮,是神权法理的演武场。
能提前进入那里,哪怕只是旁听一堂课,所能接触到的天地法则、眼界见识,也足以抵得上在二级院苦修数年!这就是降维的机缘!
苏秦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那晚王烨在向他展示那凭证时,眼神里会透着那种无法掩饰的光芒。
这哪里是什麽凭证。
这分明是一把跨越阶级壁垒的钥匙!
罗姬看着下那些因震撼而略显呆滞的面孔,并未停下,而是将这枚重磅炸弹的最後一点引信,彻底点燃:「而试听之时……
「若你本身,便已通过功勳兑换,或是其他途径,拥有了晋级三级院的【保送资格】……」罗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且在试听的过程中,你的悟性与道心,入了顾长风教习的眼。」
「顾长风教习,便会动用他身为三级院大修的权柄。」
「亲自为你作保!」
「免去一切繁琐的年考流程,免去那漫长的统调等待期。」
「直接……让你提前进入三级院,录入名册,成为真正的贡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阳光斜射在紫金蒲团上,微尘在光柱中静止。
罗姬的这一番话,将那套隐藏在大周仙朝严密法度之下、独属於顶层大能的「特权通道」,赤裸裸地剖析在了众人面前。这才是王烨不辞而别的真相。
他拿了月考第一,拿了凭证,去试听了课程。
他本就握着保送资格,又恰好合了那位顾长风教习的眼缘。
於是,大笔一挥。
规矩让路,流程斩断。
他提前走了。
堂内,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终於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
「原来如此……
後排的普通学子区,一个老生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纳:
「那这麽说……这月考的奖励,岂不是……甚至能和年考相提并论了?」
年考定生死,决定谁能去三级院。
可现在,一次月考的第一,竟然也能提供一条直通三级院的捷径!
「不一样。」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反驳,目光紧紧盯着讲,脑子转得飞快:
「达不到年考的标准。年考是只要进了前二十,不管你有没有功勳,那是正儿八经的统考晋级。」「而这个月考的凭证,仅仅只是提供一个「试听名额』。」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点出了这特权背後那岢刻到令人发指的门槛:
「试听只是敲门砖。
想要真正留在三级院,前提是……你得本身就具有【保送资格】啊!」
「没有保送资格,你试听完了,哪怕被教习看中,也得老老实实回二级院等着年考。」
保送资格。
一万点功勳!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许多人刚刚升起的幻想。
整个灵植一脉,六百多人。
手里攥着一万点功勳的,有几个?
以前只有王燃。
现在…
众人的目光,如同受到某种磁石的吸引,不约而同地从讲上移开。
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首座的尚枫。
尚枫依旧是那副枯木般的坐姿,没有因为众人的注视而移动分毫。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底细。
「尚枫师兄……」
叶英坐在第三席,手里的摺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思索:「他在这二级院待了太久,太久。」
「虽然次次被王烨压着拿第二。
但第二的功勳,积少成多,那也是一笔极其恐怖的数字。」
「据我所知……尚枫师兄距离那一万点功勳的保送门槛……」
叶英在心底暗自盘算:
「就只差一次月考第一的奖励了。」
这个猜测,不仅是叶英,在场只要稍微对百草堂上层局势有所了解的人,都心知肚明。
「那这麽看……
祝染坐在叶英後方,清冷的眸子里也浮现出一丝明悟:
「这一届月考,尚枫师兄,应该是稳拿那个第一的凭证了。」
王烨走了。
在这灵植一脉的考场上,论起修为的厚度,论起对法术的掌控,还有谁能与这位压抑了数年的二师兄争锋?没有了。
可以说,王烨离去,最大的受益者,也是尚枫!
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拿第一了!
「一旦拿下这次月考第一。」
後排有学子强压着激动,低声在同伴耳边勾勒着那条清晰的路线:
「尚枫师兄就能凑齐一万点功勳,兑换出保送资格。」
「同时,他手里捏着那张试听凭证,去三级院走一遭。」
「以尚枫师兄《枯荣诀》的造诣,入顾教习的眼,绝非难事。」
「这一次月考……
那学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尚枫师兄估计能直接复刻王烨师兄的路,进入试听,然後被留下……」
「提前进入三级院了!」
这个推论,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一时间,整个百草堂内,看向尚枫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在看一位百草堂的大师兄,而是在看一位半只脚已经踏入三级院大门、即将化去泥胎换上仙官预备役身份的大人物。敬畏,艳羡,夹杂着一丝见证历史的与於荣焉。
阳光照在尚枫那身灰布道袍上,连带着那些枯寂的纹理,似乎都染上了一层即将飞升的光晕。然而。
身处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尚枫,面容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因为周围那些炽热的目光而挺直腰杆,也没有因为一条铺满金光的通天坦途就在眼前而流露出丝毫的狂喜。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头。
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看着讲上的罗姬。
半晌。
尚枫微微低下头。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原来如此……
尚枫的声音沙哑,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受教了。」
罗姬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几人,深深地望了一眼端坐於首座的尚枫。
那一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过多的宽慰。
只有一种洞悉了岁月流转、看透了弟子心中那股子执拗的平淡。
「顾长风教习,是个能人。」
罗姬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乾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能看重王烨,是王烨的幸事。」
这句评价,算是为王烨的提前离去定下了一个官方的基调。
在这大周仙朝的道院体系里,能被三级院的实权教习越过重重规矩强行提拔,这本身就是一种打破常规的实力背书。罗姬转过身,面向身後的那面空白的石壁。
「我希望,这一次月考,魁首,依然能留在百草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不大,却清晰入耳:
「毕竟…」
「那凭证,仅仅只有三枚。」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姬并指如剑,指尖溢出一续纯粹到了极致的苍青色真元。
他在那面灰白的石壁上,笔走龙蛇,刻下了今日这堂大课的真正主题。
石屑簌簌落下。
四个犹如刀劈斧凿般的大字,印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一【七品大术】!
这四个字一出,偌大的百草堂内,原本因为王烨离去而生出的些许躁动,被一股极其沉重的压迫感瞬间清扫一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半分。
七品大术!
这四个字,对於二级院的绝大多数学子而言,无异於一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禁忌。
大周法网森严,二级院的教学大纲,最高只涵盖到八品圆满。
这是规矩,更是铁律。
原因无他,七品法术涉及到的法则深度,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未入养气境修士的神魂承载极限。在整个二级院,许多教授其他百艺的教习,是不会将其拆解、教授给底下的学生的。
他们最多,只会在自己的隐秘洞府里,偶尔对那些最核心的入室弟子提点一二。
至於开堂授课,公然讲授七品大理?
唯有百草堂!
唯有这位本就有资格在三级院任职,却自贬於此的罗姬教习,才有这份底蕴,这份游刃有余的胆魄!坐在第二席的苏秦,看着石壁上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眼眸也渐渐眯了起来。
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专注的光芒。
他知道,这正是自己目前最缺乏,也是最致命的一块底蕴。
他拿到了八品证书。
这确实是一份足以碾压同济的底牌。
八品证书意味着无限的元气续航,意味着他可以随时调取法网中浩如烟海的八品法术模型。在常规的消耗战中,他立於不败之地。
但……
「若是遇上叶英呢?」
苏秦在心底冷静地盘算着,没有因为八品证书的到手而生出半点盲目的自大。
叶英会七品《万物化傀》。
在杀伐的层面上,七品与八品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元气的数量可以弥补的。
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降维打击。
论持久战,有八品证书加持的自己,定然能耗死叶英。
可如果真的打起来,叶英绝对不会给他打持久战的机会。
七品赤谱法术的爆发力,足够让对方在交手的第一个照面,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彻底秒杀。「我的上限很高,但我的爆发力,还停留在八品的极致。」
苏秦心如明镜。
这便是他今天坐在这里,最大的所求。
讲之上,罗姬转过身,将下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普通弟子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炙热,他的课,向来只讲给能听懂的人听。「七品法术,毕竞站得太高。」
罗姬的声音平缓,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冷酷:
「对於你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好高骛远并无益处。
首先学好八品法术,将地基夯实,才是正途。」
「但……」
罗姬话锋一转:
「法之一道,触类旁通。」
「你们了解一些七品的概念,知晓那座山峰的轮廓,也能对你们未来的路,规划得更加清晰,不至於在八品圆满的关口上,像无头苍蝇般乱撞。」随後,罗姬的目光穿过前排,落在了第三席那个把玩着摺扇的胖子身上。
「叶英。」
被点到名字的叶英微微一怔。
他收敛了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商贾笑意,将摺扇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几上,脊背挺直。
「弟子在。」
「你既已窥得七品门槛,领悟了《万物化傀》。」
罗姬看着他,提出了今日的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七品法术,究竟是什麽?」
这个问题一出,堂内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叶英身上。
这不仅是教习的考校,更是这位刚刚跨过那道天堑的顶尖师兄,分享自身大道的绝佳时机。叶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脑海中飞速回放着自己在那间密室中,强行将《草傀术》拆解、重构,最终引动天地间那一丝冥冥气机,化凡为妖的整个过程。片刻後,他擡起头,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绿豆小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属於求道者的精芒。「回罗师。」
叶英的声音不再圆滑,而是带着一种字斟句酌的沉重:
「是自成一脉!」
「是……规则!」
他咽了口唾沫,将自己那体悟和盘托出:
「弟子愚钝,摸到那门槛时才发觉,七品法术的功效,已经不再局限於简单的一门「术』的运用。」「它反而更像是一个底层运转的「规则』!」
「八品法术,我们是在借用天地的力量去达成某种目的。而七品法大……」
叶英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了一下:
「它能起到很多八品法术同时施展才能起到的效果。」
「这就像是许多八品法术在经历了极其繁复的组合与提纯後,最後万流归宗一般……」
「七品法术,是这些八品法术的集大成,且是一种发生了本质跃迁的加强版本!」
叶英的话音落下。
後排的许多记名弟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些词句宏大空泛。
但坐在前排的李长根、祝染等人,却是面露思索,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集大成……规则……
苏秦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深邃。
罗姬看着叶英,那张万年不变的古板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点了点头,并未出言点评,而是再次转过身,并指如剑,在那面石壁上,刻下了两个大字。【凝真】!
石粉飘落,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将叶英刚才那番长篇大论,死死地钉在了一个最精准的刻度上。「不错。」
罗姬转过身,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你所说的集大成、自成一脉,正恰恰是「凝真』的本意!」
「一法通万法,将庞杂的八品根基夯实、碾碎,提炼出最核心的那一丝法则真意,最後将其无限放大、加强……」「这,就是七品法术的第一境一一【凝真】!」
罗姬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在众人的识海中劈开了一道亮光。
原来,七品法术并非只是威力更大,而是境界的细分!
他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指尖再次涌出苍青色的真元,在石壁上【凝真】的下方,继续刻下了两个词语。【通玄】。
【归宗】。
六个大字,三层境界。
就这麽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二级院学子的面前。
「七品法术,分三境。」
罗姬负手而立,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凝真过後,便是通玄。」
「何为通玄?
通晓玄理,不拘泥於术法的固定形态。
法术的变化如臂使指,灵动万千,妙用自生。
到了这一境,你施展出的法术,已与天地的脉动初步契合。」
「而通玄过後,便是归宗。」
「直指本源,法术的意境彻底圆满,不再借用天地的规矩,而是你自己,便在这方天地间,自成一脉!」讲堂内死寂无声。
哪怕是尚枫,此刻也微微前倾了身子,死死地盯着石壁上的那六个字。
他虽然修为深厚,但这等极其系统、直指三级院核心的境界划分,他也是头一次听闻。
罗姬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他的授课节奏向来紧凑且乾脆。
「理论终归是理论。
你们皆是灵植夫,我便以你们最熟悉的《春风化雨》为例。」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春风化雨,修至五级道成,可引动天地水木之气,滋养万物,甚至能促使九品灵植发生良性异变。」「这是八品法术的极限。」
「但它,终究需要借。」
罗姬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着某种无形的法则:
「借云,借风,借雨,借这天地间本就存在的生机。」
「而它的进阶版本,也就是灵植夫一脉最核心的七品法术之-……"」
罗姬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四个青色的篆字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太玄生化诀】。
这五个字一出,空气中竟隐隐弥漫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枯荣交替之意。
「这门法术,为何被称为春风化雨的终极加强版?」
罗姬冷峻的目光扫视着那些眼含炙热的弟子:
「因为修成此诀,你便不再需要去「借』!」
「意念所至,你即是生机,你亦是死地!」
「不需要云雨,不需要水木之气。
你只需站在那里,便能强行界定一方天地的生死枯荣。」
「你可以一念之间,剥夺周遭百丈内所有生灵的生机,反哺己身。
亦能一念之间,将这股生机凭空赋予一块死石,让其开花结果!」
「它的功效,不仅覆盖了春风化雨的所有妙用,甚至在层级和霸道程度上,超越了它十倍、百倍!」罗姬看着下那些被这等逆天功效震得头皮发麻的学子,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严岢的教导:
「但这等霸道的法术,并非凭空得来。」
「想要领悟《太玄生化诀》,你们在八品《春风化雨》上的底蕴,必须紮实到无可挑剔。
将春风化雨修至五级道成,能显着增加你们在跨越这道七品门槛时的成功率。」
「正如叶英,正是因为他在八品《草傀术》上浸淫日久,将其推演到了极致,这才能厚积薄发,领悟出七品《万物化傀》。」这段极其深奥、却又条理清晰的讲解,让整个百草堂陷入了一种近乎於痴狂的寂静中。
苏秦坐在第二席的蒲团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半空中那【太玄生化诀】五个大字。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八品证书而变得浩如烟海、却又有些杂乱无章的灵植法术模型,在罗姬的这番梳理下,仿佛找到了一个极其清晰的锚点。「不借天地,我即生机……」
「剥夺与赋予,生死枯荣的一念之间……」
苏秦的心底,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窗户纸,正在被某种极其锐利的东西,一点点地戮破。
就在这时。
讲上的罗姬,目光缓缓偏移,越过尚枫,径直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苏秦。」
罗姬平淡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内突兀响起。
被教习亲自点名,苏秦没有丝毫慌乱。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从紫金蒲团上从容站起。
「弟子在。」
随着他的起身,百草堂内,两百多道目光,再次毫无保留地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老生们的复杂,有新生们的仰望。
苏秦站在那里,迎着这些目光,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莫名的感慨。
恍惚间,他想起了不到一个月前,自己刚入二级院、作为试听生站在这讲堂里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只能坐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罗师讲课,他连举手提问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拥有「记名弟子」、「入室弟子」身份的前辈们,与教习互动。那时候的他,就像是这浩瀚修仙界里的一粒微尘。
而现在。
不过是区区几十日光景。
他不仅坐在了这讲堂最核心、最靠前的第二把交椅上。
甚至,这位以古板严苛着称、轻易不单独指点学生的罗师,竟然在讲述最核心的七品大道时,单独点他的名,来解答疑惑。世事变迁,地位倒转,莫过於此。
苏秦收敛起心中那丝微不足道的感怀,将心神彻底沉浸在刚才的听道之中。
「你前些日,在灵窟之中,曾展露过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
罗姬看着苏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里,透着一种考校的意味:
「你且说说看。」
「以你如今的境界,对这五级道成的理解,究竟到了哪一步?」
「又或者说,你对这《春风化雨》,还有什麽未解的疑问?」
这是一个极其核心、也极其考验悟性的问题。
换做其他刚刚晋升五级道成的人,或许会去描述自己如何精妙地控制雨水,如何扩大滋养的范围。但苏秦没有。
他回想起自己在灵窟中催熟青玉稻的过程,回想起自己刚才在法网中观摩那无数满分模型时的体悟。苏秦直视着罗姬,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地道出了自己的见解:
「回罗师。」
「弟子以为,道成之境,已非施术熟练的堆砌。」
苏秦微微擡手,指尖并未溢出真元,却有一种圆融无缺的意境在流转:
「八品之下,我们是顺应草木的习性,去给它们喂水、喂灵气。」
「但到了五级道成…」
「弟子在施展《春风化雨》时,感觉并非是在「下雨』。」
「而是在用自身的意志,去「欺骗』,去「引导』那方天地间的木行法则。」
「我让那天地以为,此刻便是草木该发芽的春,那草木便不得不发芽;我让那种子以为,它已汲取了百年的养分,它便不得不瞬间结出果实。」「春风化雨,不再是天降之雨。」
苏秦看着罗姬,一字一顿:
「而是,我心之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尚枫猛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叶英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案几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秦。
「我心之雨……
「欺骗天地规则…
这等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感悟,哪里是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能说出来的话?!这分明是在八品法术上浸淫了数十年、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七品门槛的老怪物,才能拥有的道心体悟!高之上。
罗姬那张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终於在此刻,彻底绽放出一抹极度赞赏的光芒。
他没有吝音自己的评价,重重地点了点头:
「极好!」
「不拘泥於雨水之形,而直取造化之意。」
「你对这五级道成的理解,已经摸到了规则的边缘。」
罗姬看着苏秦,并没有让他坐下,而是借着苏秦这番「欺骗」的言论,将这堂课的精髓,推向了最高潮。「既然你已经明白了,春风化雨是你心之雨,是在用你的意志去「欺骗』天地。」
罗姬往前走了一步,那股枯寂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讲堂:
「那你有没有想过……
「既然这雨是由你心所化,你为何还要受限於「雨』这种形态的桎梏?」
「既然你能「欺骗』草木的生机……」
罗姬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虚空:
「你为何,不能直接去一一【篡改】它?!」
轰!
「篡改」二字一出,犹如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在苏秦的识海深处劈下!
苏秦的瞳孔瞬间扩张到了极致。
欺骗,终究是基於事物原本存在的逻辑,去蒙蔽它的感知。
而篡改……那是直接重写底层的生死代码!
「这就是共通之处!」
罗姬的声音在苏秦耳畔轰鸣:
「春风化雨是藉助天时去滋养,而《太玄生化诀》,则是直接跨过一切中间过程,以自身的真理去界定一片区域的生死枯荣!」「它不需要雨,不需要风。」
「它就是你意志的绝对延伸!」
「这,就是为何七品大术,能超越八品十倍、百倍的根本原因!」
伴随着罗姬这番直指大道本源的深层剖析。
苏秦站在原地,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致的静默。
罗姬那句关於「篡改」的话语,宛如洪钟大吕,字字句句砸在他识海深处的障壁上,掀起惊涛骇浪。「欺骗草木,终究是顺应着天地原有的规矩去蒙蔽。」
「而太玄生化,却是剥夺与赋予,是强行重写这方寸之间的生死法则。」
这番直指大道本源的深层剖析,让苏秦的心底生出一丝明悟,但那层通往七品的隔膜,依旧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墙,横亘在眼前。知道,与做到,是天壤之别。
苏秦没有去强行靠蛮力参悟。
他双目微阖,神念毫不犹豫地触动了那道经过紫金残符修补、已然蜕变重生的赤金敕名一一【万民念】。神通,【集思广益】。
开启。
「嗡」
刹那间,千万人交织的杂念被尽数剔除,只留下最纯粹的推演本能与智慧灵光,跨越虚空,尽数加持在苏秦一人的灵之上。配合着【天元】敕名那不讲道理的双倍悟性,苏秦此刻的思维运转速度,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境地。高之上,罗姬的授课并未停顿。
这位在灵植一道上登峰造极的教习,开始将《太玄生化诀》的经络走向、元气拆解,与《春风化雨》最底层的生机运转逻辑,进行着丝丝入扣的对应与推演。而苏秦那拥有【八品证书】的权限,此刻也彻底发挥了作用。
大周法网之中,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模型,在此刻化作了最好的柴薪,被【集思广益】的状态疯狂燃烧、拆解。在苏秦视网膜的边缘。
那道属於《春风化雨》、原本停滞在初入五级道成的进度条,开始以一种悄无声息,却又极其狂暴的姿态,飞速攀升。【春风化雨「v5(15/500)】
【春风化雨1v5(120/500)】
【春风化雨「v5(360/500)】
没有滞涩,没有瓶颈。
在这等集合了国运悟性、万民推演以及名师布道的绝对共鸣中。
那道横亘在八品与七品之间的天堑,正被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疯狂地冲刷、瓦解。
当罗姬讲到「一生一死,即为太玄」的最後一字落下。
苏秦眼前的进度条,骤然定格。
【春风化雨「v5(500/500)】。
圆满。
这八品法术的极限壁垒,在被填满到极致的瞬间,量变引起了最终的质变。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叮!】
【八品法术《春风化雨》圆满,领悟七品法术:《太玄生化诀》!】
【当前等级:Lv1(0/100)】
七品灵植核心大术一一《太玄生化诀》【凝真】境。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向着百草堂的四周无声地激荡开来。
这股外溢的气机中,一半是万物生发的极致造化,一半是万物归寂的绝对剥夺。
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压迫感。
他立於那气机交汇的中央,青衫微拂。
那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然敛去了所有对七品大术的敬畏。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执掌了生死枯荣、剥夺与赋予皆在一念之间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