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顺着百草堂穹顶那个巨大的豁口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空气中,那股由《太玄生化诀》引发的枯荣气机尚未完全散去。
讲堂内,近两百名学子依旧端坐在蒲团上。
罗姬教习的这堂课,已经讲到了尾声。
按照百草堂以往的惯例,教习授课完毕,只会稍作停顿,若无弟子当堂提问,便会直接起身,拂袖离去,绝不拖泥带水。
但今日。
罗姬将面前那卷竹简缓缓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落尽,他却没有站起来。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平视前方,而是微微垂下,越过第一排的尚枫,径直越过中间的过道,定定地落在了第二席的位置上。
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教习没走。
讲堂内,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敢有丝毫异动。
甚至连原本准备拿起摺扇的叶英,也硬生生地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将手指轻轻搭在案几边缘。祝染清冷的目光在罗姬和苏秦之间来回流转,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坐在後排的李长根、邹文、邹武等人,更是挺直了脊背,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空气里的水汽正在疯狂地压缩、凝聚,酝酿着某种足以震撼人心的雷霆。
罗姬静静地看着阶下的青衫少年。
他那张犹如枯木般刻板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眼底深处,却浮现着复杂的光芒。
他在回忆。
对於这个进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罗姬知道的,远比其他人想像的要多得多。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幕幕关於苏秦的事迹。
从一级院外舍三年的默默无闻,到青河乡苏家村的那场大旱。
他看到了,那个为了给乡亲驱虫,耗尽真元险些丧命的倔强身影。
他看到了,面对邻村那足以买命的三十四两白银,少年微笑着推拒,只为守住心中那份底线。而在前几日的「青云养灵窟」月考中。
别人都在绞尽脑汁地压榨灾民的剩余价值,去换取宝箱,去搏一个好名次。
而这个少年,却在兽潮压境、生死存亡的最後关头。
毫不犹豫地碎掉了那株足以让他修为暴涨、碾压同侪的【万愿穗】。
只为了,在那虚幻的考核世界里,给那一百个「假人」,撑起一片免受杀戮的净土。
「非我之悟性。而是民之悟性。我代持罢了。」
方才苏秦那句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再次在罗姬的耳畔回响。
罗姬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
在这大周仙朝,修仙界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悟性绝顶者有之,根骨逆天者有之,心思深沉、算无遗策者亦有之。
但这些人,大多将黎民百姓视作草芥,视作自身汲取愿力、向上攀爬的踏脚石。
他们修的是绝情绝义的长生道,走的是唯我独尊的霸途。
而眼前这个少年。
他明明拥有着恐怖悟性,却始终将那一颗赤子之心,稳稳地安放在最泥泞、最底层的乡土之中。他把权力看作「代持」,把百姓视为「根本」。
这种知行合一、内圣外王的道心。
在这浑浊不堪的官场与修仙界,比那世俗的天赋,还要罕见百倍、千倍。
讲堂内的静谧,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终於。
罗姬那乾涩、平缓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内,缓缓响起:
「苏秦。」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夹杂任何真元威压,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二席上。
苏秦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局促。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从那张紫金蒲团上从容站起。
随後,双手交叠於胸前,深深一揖,腰背弯出一个极其规矩的弧度:
「弟子在。」
没有因为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顿悟而显露出半分跋扈,也没有因为教习的单独点名而露出受宠若惊的谄媚。
这份不卑不亢的稳重,落在罗姬的眼中,让这位老教习眼底的赞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罗姬看着他。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他用一种极其郑重、仿佛是在大周朝堂上宣读圣旨般的语气,将那个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决定,平铺直叙地抛了出来:
「苏秦……」
「你,可愿成为我的亲传弟子?」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当这短短十几个字从罗姬口中吐出的那一刹那。
百草堂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停止键。
窗外的风停了。
光柱中的微尘似乎也被定死在了半空。
近两百名学子,无论是坐在後排的普通弟子,还是坐在前排的入室精英。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们张大了嘴巴,甚至忘记了呼吸。
亲传弟子!
这四个字,在这二级院,在这百草堂,代表着什麽概念?
大周仙朝的道院,等级森严。
记名弟子,是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有了听教习大课、享受资源折扣的资格。
入室弟子,是百里挑一的精英,能在後山小院拥有一席之地,得到教习的专门指点。
而亲传弟子……
那是衣钵传人!
是教习将毕生所学、政治人脉、甚至身家性命都倾囊相授的唯一传承者!
罗姬执掌百草堂这麽多年。
他那堪称变态的严苛与古板,在整个青云府都是出了名的。
这麽多年来,天才过江之鲫般涌入百草堂,但真正能入他法眼,被他收为亲传的……
满打满算,也仅仅只有三个!
大弟子,早已结业,如今在邻县大权在握,做着正统的九品仙官,是一方牧守。
二弟子,身在三级院那修罗场中,正在为全国统考积攒底蕴,备考更高的官身。
三弟子,便是那个刚刚被三级院大能亲自开口、破格接走的王烨。
这三个人,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横压一代、足以在青云府的地方志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绝顶大能?罗师的亲传,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那八品灵植夫证书还要珍贵。
因为它几乎等同於半张通往官场核心圈子的「免死金牌」与「晋升捷径」!
而现在。
这第四个名额。
这无数世家豪门就算砸上万金、倾尽全族之力也求不来的无上机缘。
竞然……就这麽轻飘飘地,落在了这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头上?!
讲堂内,许多道隐晦的、小心翼翼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偏转方向。
它们并没有停留在苏秦身上,而是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最前方。
落在了那张属於第一席的紫金蒲团上。
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师兄。
在王烨走後,他是这讲堂内当之无愧的修为第一人,是所有弟子公认的大师兄。
论实力,他通脉九层大圆满,只要有了功法,随时可入养气。
论资历,他在百草堂熬了数年,根基深厚得令人发指。
若说这百草堂内,谁最有资格、也最应该接过这第四个亲传弟子的衣钵。
所有人的心里,都会毫不犹豫地浮现出尚枫的名字。
这是理所当然的顺位。
可是现在。
这顶桂冠,却眼睁睁地越过了他,落在了坐在他旁边、一个入院不到一月的新人头上。
这公平吗?
这对於一个苦修数载、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灵植一脉上的求道者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否定?祝染坐在第五席,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担忧。
她太清楚尚枫的执念了。
他连去当实权吏员的机会都放弃了,死死地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一个认可,等一个超越王烨的机会。如今,这认可给了别人。
他……能接受吗?
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各种各样的揣测,压在了尚枫那瘦削的肩膀上。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着这等足以让人道心失衡的巨大落差。
尚枫那犹如枯树皮般僵硬的面容上,并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愤怒、嫉妒、或是不甘。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高上的罗姬。
尚枫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那双向来死寂、犹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眸,直直地落在了身侧站立的苏秦身上。
随後。
在全场两百多双眼睛惊愕的注视下。
尚枫乾瘪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有些生硬地向上牵扯。
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甚至因为长期不曾有过而显得有些怪异的表情。
但他确实在笑。
那笑容,就像是寒冬腊月里,一段乾枯了百年的老木上,突然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纯粹、不染尘埃的新芽。
枯木逢春,通透豁达。
「恭喜。」
尚枫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像砂纸摩擦,但那语气中,却没有夹杂哪怕一丝一毫的酸涩。
「苏师弟。」
「这亲传之位。」
「你,当之无愧。」
苏秦站在原处。
听着尚枫那句乾脆利落的「恭喜」,感受着周围那一道道或是复杂、或是艳羡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转身去回应罗姬的邀请。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深邃得犹如蕴藏着一片宁静的星空。
亲传弟子。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底层修士为之疯狂的头衔。
它不仅意味着罗姬的倾囊相授,更意味着,只要他点下这个头,他便正式踏入了罗姬所代表的那个正统的、清贵的仙官政治版图之中。
他将获得大周仙朝最正统的庇护,他的前路,将被铺满鲜花与锦绣。
但……
苏秦的心中,却出奇地冷静。
他没有被这滔天的机遇砸晕头脑。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底细。
他拿到了八品证书,领悟了七品法术,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这一切,是建立在「面板」那不讲道理的量化,以及「集思广益」强行燃烧法网底蕴的作弊手段之上的。
论真正的修为底蕴,论对天地灵气日复一日的打磨与感悟。
而在这个百草堂里。
尚枫苦修数载,根基紮实如铁。
叶英另辟蹊径,在八品的基础上硬生生推演出七品万物化傀。
他们哪一个,在资历和纯粹的苦修岁月中,不比他苏秦深厚?
「百草堂,最重公平。」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罗师之所以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天才们心悦诚服,靠的就是那把名为「进度与实力」的绝对标尺。没有特权,没有後门。
一切,靠自己的本事去考、去争。
而现在。
如果自己凭着教习的一时「偏爱」,凭着这份因为看重自己心性而给出的「破例」,直接越过尚枫,越过所有人,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这不仅是打破了罗师自己立下的铁律。
更会让这满堂苦修的学子,心生寒意。
他们会觉得,所谓的公平,在真正的「偏爱」面前,一文不值。
这会毁了百草堂的根基。
也会毁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堂堂正正」走下去的道心。
「我苏秦,不惧任何挑战,也不畏惧任何权势的打压。」
「但我同#样………」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坚定,那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
「不愿去沾染这份,会破坏他人信念的「特权』。」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去看那些艳羡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尚枫那坦然的脸。
他直面着高之上的罗姬。
身姿挺拔,犹如一柄宁折不弯的长剑。
他没有谢恩。
而是维持着最初那个拱手作揖的姿态,深施一礼。
随後,苏秦擡起头。
那清朗的声音,不带半分矫揉造作,也没有故作清高的推辞。
只有一种极其清醒、极其务实的质问,在静谧的讲堂内清晰地响起。
「罗师…」
苏秦直视着这位在三级院都有着赫赫威名的老教习,语气平稳,字字千钧:
「整个百草堂。」
「比我苏秦有资历、底蕴比我深厚、甚至在某些单项法术上浸淫比我更久的人……」
「还有很多。」
「若论今日之成就,我不过是借了机缘与取巧的东风。」
「这亲传之位,重如泰山,乃是百草堂的传承标杆。」
苏秦目光不避不让,抛出了那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反问:
「罗师……」
「为何是我?」
讲堂内,那些原本因为罗姬抛出「亲传」二字而产生的一丝微妙裂痕,那些在老牌入室弟子心底悄然滋生的失落。
在苏秦这句毫不掩饰的质问面前,像是一层被生生扯下的遮羞布,将所有人那点隐秘的心思,全都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祝染清冷的目光定格在苏秦挺直的脊背上,红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设想过苏秦会如何应对。或许是受宠若惊的叩谢,或许是故作矜持的推辞。
但她怎麽也没想到,苏秦会当着罗姬的面,当着满堂学子的面,直接把百草堂那块名为「公平」的铁律招牌,硬生生地砸在教习的脚下。
「他疯了吗………」
後排的邹武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後背发凉。
那可是罗姬!是连县衙里的大老爷都不敢轻易顶撞的二级院活阎王!
李长根更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
他太清楚这「亲传」二字的分量。
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通天捷径,苏秦不仅不接,反而还要去质问递出这梯子的人,其居心何在。这何其大胆!
然而。
高之上。
面对着苏秦这近乎於「大逆不道」的质问,罗姬那张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却并没有浮现出任何人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相反,他静静地看着阶下那个青衫少年,深邃如古井的眸底,竟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细微的涟漪。那是一抹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欣慰的浅笑。
他没有看错人。
这百草堂,最重公平。
什麽是公平?
不是拿着尺子去量每个人的天赋,然後按图索骥地分发资源。
那是商贾的斤斤计较,是凡俗官吏的排排坐分果果。
真正的公平,是在面对诱惑、面对唾手可得的特权时,依然能够保持绝对的清醒。
依然能够认清自己的斤两,不因他人的偏爱而迷失本心,不因自身的利益而践踏群体的规则。苏秦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用百草堂的规矩来反问他。
这本身,就是对百草堂理念最深刻的践行。
罗姬将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尚枫眼底那一抹释然,看到了叶英眼中的惊诧,也看到了那些普通弟子脸上的惶恐与不解。「亲传弟子,不同於入室弟子。」
罗姬开口了,声音乾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法度,在这寂静的讲堂内回荡:
「入室弟子,是道院的教学义务。
只要你们的进度和考核达到了标准,无论我喜不喜欢,我都必须收下,必须倾囊相授。」
「这是公器,是规矩。」
罗姬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亲传弟子……」
「完全取决於教习的喜好,取决於师徒之间那一份不可名状的契合。」
「可收,可不收……全凭我一己之念。」
罗姬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在回忆一段漫长的岁月:
「我罗姬在这百草堂执教多年,规矩立得比谁都严。
若亲传也只看修为、看资历,那我门下的亲传,又何止今日这区区三人?」
他顿了顿,视线在第一排的几人身上依次掠过:
「尚枫,你枯木逢春,道心坚韧,是难得的苦修之士。
叶英,你七窍玲珑,能於死路中另辟蹊径,商贾之道亦被你走出了三分仙气。」
「你们的修为和法术造诣,在整个二级院都属顶尖。
但这,只是你们立足的根本,却非我罗姬挑选衣钵的标准。」
「你们的道,很稳,也很强。但与我……」
罗姬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贬低,只有一种看透了各自归途的坦然:
「暂无亲传的缘分。」
此言一出,尚枫与叶英皆是神色微敛。
他们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什麽委屈的表情。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自然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教习的亲传之道,他们学不来。
他们的路,教习也未必完全认同。
这种相互尊重却不强融的默契,本就是百草堂的常态。
只是,罗姬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跳,再次漏了半拍。
罗姬收回目光,重新锁定在苏秦身上。
「苏秦。」
罗姬的声音放缓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苍凉与洞悉:
「你可还记得,一个多月前,你在青河乡苏家村……」
「替那王家村驱虫的那件事?」
苏家村?驱虫?
听到这几个字,全场近两百名学子,皆是一头雾水。
包括坐在最前面的祝染、楼俊宏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只知道苏秦在月考的「青云养灵窟」中大放异彩,拿了天元,得了一众紫社的青睐。
至於他在一级院时、在家乡干过什麽,他们根本无从知晓,也从未关心过。
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在那个连灵气都稀薄的穷乡僻壤,能干出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苏秦站在第二席的案几旁。
听到罗姬提起那件旧事,他那双犹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错愕,随後化作了些许追忆的微光。
他没有去回想自己当时因为强行催动法术而导致真元枯竭、险些丧命的凶险。
也没有去回忆那些黑背蝗虫被成片震杀时的场景。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晚在田埂上,乡亲们那绝望的眼神。
是王家村的人,在因为抢水而差点引发流血冲突後,面对自己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时,那痛哭流涕、甚至要将救命钱双手奉上的画面。
「弟子……记得。」
苏秦微微低头,声音沉静,没有丝毫夸耀的意思。
罗姬点了点头,那张刻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叹息的赞赏。
「那王家村,曾因大早,与你苏家村为了水源大打出手,甚至差点闹出人命。」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将那段被尘封的过往,血淋淋地剖开在众人面前:
「这等断人活路的世仇,放在这修仙界,便是灭门的理由。
放在这凡俗乡野,更是几代人都解不开的死结。」
「但你。」
罗姬看着苏秦,一字一顿:
「在修成法术之後,不仅没有借着仙家手段去打击报复,反而不计前嫌,耗费自身那点少得可怜的聚元期真元,去替他们除了那铺天盖地的虫灾。」
「你拒了他们的重金谢礼,甚至没有提一句水源的事。」
「你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罗姬停顿了半息,将苏秦当日在王家村田头说过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都是青河乡的乡亲,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咱们不能再自己逼死自己。』」
死寂。
百草堂内,再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祝染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斜前方的那个青衫背影。
叶英手中那把刚拿起的摺扇,再次悬停在了半空。
後排的李长根、邹文邹武,更是听得呆若木鸡。
以德报怨。
这四个字,在典籍里看着光鲜亮丽,但在现实的修仙界里,那就是愚蠢和软弱的代名词。
在这个为了碎银几两都能同门操戈的世道里,谁不是把资源和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可苏秦,不仅这麽做了。
而且是在他自己都还朝不保夕、连二级院门槛都没摸到的时候,倾其所有地去帮了一群曾经试图断他活路的人。
「我罗姬收亲传弟子,不看天赋多高,不看背景多硬。」
罗姬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了现实:
「我只看,这师徒之间的心意,是否相通。」
「我走的是护土安民的道,修的是庇护一方的法。
这门《万愿穗》,若是没有那份真正把苍生装在心里的执念,便是练到了九品、八品,也终究只是一门窃取愿力的邪术。」
罗姬看着苏秦,眼底的那抹赞赏不再掩饰:
「你在微末之时,便能做到大公无私,能将自己所学,毫无保留地反哺给那片生你养你的乡土。」「你不求名利,只求岁稔民安。」
「这份执着与心意……」
「早在一个月前,那份关於你的考核简报呈到我的案头时,便已经入了我的眼。」
罗姬缓缓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阳光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宛如山岳般的威严:「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口。」
「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的精力有限。
王烨那小子虽然浑,但毕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在他结业去三级院之前,我分不出更多的心神去雕琢第二块璞玉。」
「而如今,王烨已走。」
罗姬的目光深邃如海,凝视着苏秦:
「所以,今日这亲传之位。
并非是因为你拿了八品证书,也并非是因为你刚才那场顿悟。」
「哪怕你今日依旧是个只能坐末席的普通弟子,哪怕你连那九品证书都没考上……」
「我罗姬,也会在此刻,向你抛出这根橄榄枝。」
话音落下。
整个百草堂,仿佛被抽去了一切声音。
所有的目光,原本还夹杂着些许不解、或是酸楚的眼神,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着几分羞愧的敬重。
百草堂,最重公平。
他们曾经以为,这种公平,是建立在修为、进度、以及对资源的绝对量化之上的。
但他们忘了。
这世上,还有一种更加高级、更加无可撼动的公平。
那便是一一对心性的认可,对先行者的敬意!
修行的先行者,是强者。
心境的先行者,亦是强者!
苏秦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用自己微弱的真元,做到了他们在座许多人哪怕修炼到通脉九层也未必肯做的事。
他不仅在法术上走在了前面,他在「道」的践行上,更是远远地将他们甩在了身後!
强者,就该受到优待。
这是尊重,亦是这片天地间最底层的公平。
「原来如此………」
第一席上。
尚枫那犹如枯木般的身躯,在长时间的僵滞後,终於缓缓地、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
他那双一直紧紧攥在袖中的手,也悄然松开。
他没有转头,但那张向来死寂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那是他自进入二级院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纯粹。
「还等什麽?」
尚枫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中却不再有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侧那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少年,用一种师兄对师弟独有的、带着几分温和训斥的口吻说道:
「这亲传弟子之位,本就该你拿。」
「你若再推辞,那便是真的不知好歹,也矫情得让人讨厌了。」
尚枫的表态,就像是最後一块落下的拚图。
彻底填平了这讲堂内最後的一丝嫌隙。
邹文、邹武在後排拚命地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长根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眶微润。
苏秦站在原地。
他听着罗姬那番剖析心迹的话语,看着尚枫那张放下了执念的侧脸,感受着周围那些原本微妙、此刻却变得异常纯粹的目光。
他知道。
罗姬这是在用自己那几十年来积攒的威望和信誉,在替他背书。
是在用这种近乎於「交底」的方式,硬生生地将他内心深处对於「破坏百草堂公平氛围」的顾虑,给彻底打消。
罗姬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告诉所有人:
苏秦配得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特权,而是因为他自己走出的那条路,值得这个待遇。
只要苏秦现在点一点头。
他便能立刻拥有这二级院里最顶尖的教导,最核心的资源。
他那因为缺乏系统理论和时间沉淀而产生的底蕴短板,将会在罗姬的亲自雕琢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补齐。
通脉九层圆满、八品证书在手、再加上亲传弟子的身份。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级院的保送资格。
对他而言,将不再是需要拚命去争夺的险途,而是如同探囊取物般的通天大道。
可是………
真的应该答应吗?
苏秦的视线,在尚枫那张带着鼓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扫过身後那些充满期盼的同门。最後,他重新对上了罗姬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长达十数息的、足以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後。
在所有人几乎已经准备好鼓掌道贺的期待中。
苏秦,缓缓地……
摇了摇头。
「这……」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邹文,眼睛猛地瞪得滚圆,一句脱口而出的惊呼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叶英手里的摺扇彻底滑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染那向来清冷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错愕。
他……拒绝了?
在罗姬教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在所有人都已经心服口服、甚至主动出言劝进的情况下……他竞然,又拒绝了?!
「苏师弟。」
尚枫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作为大师兄的严厉与不解:
「你这是做什麽?」
「罗师既然开了口,便是认定了你的心性。
我们这些做师兄的,也都觉得你受之无愧。
你又何必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规矩』,去端这没必要的架子?」
「百草堂重公平,但也绝非不知变通的死水!」
尚枫的话,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苏秦的这种拒绝,已经不是什麽坚守底线了,这简直就是一种不近人情的固执,甚至是一种对自己前途的极度不负责任!
後排的邹文邹武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冲上去按着苏秦的脑袋让他点头答应。
面对着尚枫略带训斥的关切,面对着满堂不解与焦急的目光。
苏秦的神色,却依旧如同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因为这千夫所指般的压力而生出丝毫的动摇。
他看着罗姬,声音清朗,吐字极其清晰:
「罗师的厚爱,诸位师兄师姐的认可。苏秦感激不尽。」
「正如罗师所言,这亲传之位,看的是师徒之间的心意相通。
罗师觉得弟子配得上这份殊荣,那是弟子的莫大荣幸。」
苏秦直视着罗姬的眼睛,没有半分躲闪:
「但-……」
「我不觉得我配。」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苏秦却并未理会那些惊异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继续说道:
「百草堂的规矩,是罗师您定的。
这规矩,是咱们这群寒门学子、是在座各位师兄师姐能够在这个残酷世道里,挺直腰杆走下去的脊梁。」
「我苏秦今日,若是凭着过去在村里做的一点微末小事,凭着这所谓的心性契合,便越过在座的诸位,直接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苏秦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尚枫、叶英、祝染等人:
「那别人会怎麽想?」
「别人或许嘴上不说,或许心里也觉得我苏秦值这个价。
但这百草堂的「公平』二字,便会在潜移默化中变了味道。」
「它会变成一种教习的「赏赐』,变成一种可以被主观情绪左右的「偏爱』。」
「哪有亲传弟子,只是一个月考前五十的?」
苏秦的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不容辩驳的斩钉截铁:
「亲传,代表的是一脉之首,是这百草堂的门面。」
「他不仅要在心性上契合,更要在实打实的修为、战绩上,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我如今,虽然侥幸拿了那八品证书。
但在这灵植一脉的月考排名中,我不过是第四十八名。
我连尚枫师兄、叶英师兄的背影都还未曾追上。」
苏秦重新转过身,面向高,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师。」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苏秦直起身子,那双温润的眼眸中,在此刻爆发出了一团犹如烈日般璀璨的自信锋芒:
「等我真正拿到月考第一的那天。」
「等我真正有资格、有底气,去担任这灵植一脉的魁首之时……」
「我苏秦,再行那拜师大礼!」
「这一天……」
苏秦看拦罗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紮敛、却又张狂到了极致的浅笑:
「不会太久。」
微风穿过那破碎的穹顶,卷起讲堂乳的几片落叶。
整个百草堂,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出言劝说。
所有湿都盒苏秦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给彻底亢住了。
他们看拦那个站在第二席旁亥的青衫少年。
他们终於明白。
苏秦不是在端架亳,也不是在故作清高。
他是在用自己那尚未丰满的羽翼,去死死地维护这百草堂最後的一丝纯粹!
他甘愿放弃那唾手可得的无上资源,甘愿晚别湿一步去享受那种特权。
只为了,让这「公平」二字,能够真正地站得住脚,能够经得起任何湿的审视与推敲!
「这小亳……」
尚枫那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
他看拦苏秦,那张枯寂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握拦袖口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
高之上。
罗姬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静静地注视拦苏秦。
他没有笑。
但他那原本冷硬如铁的面部线条,却在此刻,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作为权蚀倾轧的漩涡中摸爬滚打过的走修,罗姬比任何湿都要清楚,苏秦这句「晚几个月」的久诺,背後究竞藏拦多走的风险与代价。
下一次月考。
若是尚枫拿到了第一,获得了那三枚试听凭证之一,他跳能凑齐保送名额,提前进入三级院。到了那容,苏秦想要拿到这亲传的位置,就必须去直面那些真正的老牌怪物。
他不仅要战胜手里极走概率也握拦疼品证书、且熟练掌握了七品《万物化傀》的叶英。
他还要去面对那青木堂的魁首乔松年,长青堂的魁首焦扬。
那些湿,哪一个不是在二级院沉淀了数年、底牌层出不穷的凶狠角色?
稍有不慎,苏秦的这个久诺,可能就会变成一个无限期拖延的空头支票,甚至可能让他在极其关键的年考前,白白浪费几个月的宝贵容间。
但……
罗姬没有出言点破这些风险。
他也没有利用自己教习的威严去强行否决苏秦的决定。
他是奉行公平的湿。
在他看来,最走的公平,跳是不以自身之欲,强加於人。
尊重弟亳的选择,哪怕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弯路,也是为师仕能给予的最走体面。
「好。」
罗姬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期许:
「我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