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回到剧组,又开始了每天摸鱼的日子。
不禁让他想起在《燕京晚报》工作的时光。
和如今一样清闲。
平日里,除了偶尔要参加剧组不定期召开的研究会,和李瀚祥凑在一起琢磨剧本细节,基本就没什麽活计。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桌子上会多了一份早餐。
那个「保证不会被撬」的锁,形同虚设。
甚至,伍六一都有些习惯...
他上午起了床,吃完早餐。
会找剧组里聘请的历史专家聊上几句,核对《叫魂》手稿里的考据细节。
下午就搬个小马紮坐在树荫下,安安静静地写稿子。
至於《火烧圆明园》的剧本,最终也没能按照伍六一当初提议的那样大改。
毕竟片子已经拍了一部分,要是全推翻重来,之前花的钱、耗的功夫就得打一大半水漂。
无论是香江的投资方还是大陆这边,都没法接受这样的损失。
不过李瀚祥倒也没完全忽略他的想法,还是采纳了「加入不同视角」的建议,在原有剧本基础上新增了两个角色。
一个是世代为皇家修缮园林的石匠。
另一个是买办出身、精通外语的清廷翻译。
这两个角色一落地,就能从底层百姓和中层买办的视角,补充圆明园从兴盛到焚毁的过程,让故事更丰满。
定好角色框架後,李瀚祥特意找伍六一商量:「六一,你脑子活,又懂点行情,这两个角色你觉得找谁来演合适?」
伍六一琢磨了半天,心里渐渐有了人选。
他看着李瀚祥,认真推荐:「石匠这个角色,得有股子憨厚又坚韧的劲儿,我觉得刚演完《骆驼祥子》
的张锋毅挺合适,石匠的朴实和对园林的感情,他能把握住。」
「那翻译呢?」李瀚祥追问。
「翻译得有点油滑,又得藏着点无奈,葛尤就很合适。」
伍六一解释道,「他外形自带一股机灵劲儿,演买办出身的翻译,既能演出那种跟洋人打交道的圆滑,又能表现出在清廷和洋人之间两头为难的屈,气质契合。」
李瀚祥没见过这两位演员,听伍六一说得头头是道,便点了点头:「行,那我让人联系下,找个时间让他们来剧组试试戏,要是合适,这两个角色就定他们了。」
可还没等他,见到葛尤和张峰毅两个人。
家里便把电话,打到了剧组。
伍六一刚接通,说了声「妈!」
就从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咆哮声:「兔崽子!你又上哪沾花惹草!家里来个姑娘,哭啼啼的说要找你!」
伍六一懵了。
他重生回来,可是本本分分,连人姑娘的小手都没主动摸过。
莫非,是他下乡那时候?
他给忘了?
不应该啊!他记得那地方,就有个李寡妇。
伍六一只能试探着问:「妈!那姑娘姓什麽?」
「姓陶!」
伍六一结合着前一阵来家里的信,就估摸着一定是陶惠敏。
他先是向李瀚祥请了个假。
此时已是秋日,《火烧圆明园》的拍摄接近尾声。
剧本里的冬戏还没提上日程,剧组暂时用不到他这个历史顾问。
李瀚祥听得爽快,当即就准了假,还让财务把他最近的补贴一并结了。
伍六一简单收拾了下行李,便往家里骑去。
到了家,回到屋里一看,果真是脸上挂着小珍珠的陶惠敏。
「我嘞个姑奶奶,你怎麽来了?」
陶惠敏一看是他,哭声陡然变大了起来。
然後扑到他怀里,哭道:「你怎麽不给我回信。」
而在屋里的其他人,看向伍六一的眼神都怪怪的。
尤其是张友琴,她现在十分怀疑自己儿子,对这个小姑娘做了什麽不轨之事O
连刚从厂里回来的老爸,站在门口,一脸「这是怎麽回事」的茫然。
伍美珠更是眼睛滴溜地转,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伍六一无奈,只能拍着她的後背,安抚道:「我这也是刚收到,还没来得及。」
好半晌,陶惠敏才忍住哭声,解释起来龙去脉。
从放假回家照顾了些时日父亲,到假期结束,她暗下决心,准备去南边打工,可到了杭城。
她的心就乱了。
不知怎的,伍六一的身影突然冒了出来,想起去年他带着自己逛四九城时的模样。
她鬼使神差地来到售票窗口,朝着售票员开口:「要一张去燕京的票。」
然後过了近两天,顺着记忆来到了马厂胡同里。
陶惠敏说到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些的羞愧。
她知道自己这趟来的唐突,在路上也难免会想伍六一能不能帮助她。
毕竟,对方是大作家,是有能耐的人。
帮自己找点活计也好啊!
像是当时在什刹海有人卖风筝,她也能卖!
还有在中山公园那有卖气球的,她也可以。
听到这儿,坐在一旁的张友琴心里早软成了一片。
看着眼前这姑娘眼眶通红,娇滴滴的模样却藏着股硬撑的韧劲,为了父亲的病这麽奔波,任谁看了都不落忍。
伍六一没多劝,只把语气放得温和:「先别着急,总有办法的。临时买的票,肯定没座吧?一路累坏了,今天就先在我家住下,好好歇着。」
陶惠敏点点头,眼里的慌乱渐渐散了些。
在伍六一的安排下,她住进了东耳房。
他在剧组这段时间,屋里被张友琴收拾得乾净。
西耳房早被改成了仓库,伍六一也没多折腾,照旧抱了床薄被,打算在正堂屋对付一宿。
等把陶惠敏安顿好,张友琴悄悄把伍六一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六一,你心里到底怎麽想的?这姑娘家一个人跑这麽远,可不是小事。」
「您放心,」伍六一靠在门框上,「她一个姑娘在外头我不放心,小百花也是个好单位,这苗子不能浪费,肯定得把她送回去,实在不行,我亲自跑一趟杭城。」
「要是在咱们能力范围内,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张友琴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我看这小姑娘还很依赖你,你没对她做什麽吧?」
「您想哪去了,我天天在您眼皮子底下。」
「这可不一定。」张友琴冷哼一声。
燕京复兴路沿线狭长一带,从公主坟到燕京西山脚下,沿万寿路、玉泉路方圆十数公里,在过去被称作新燕京。
是49年建的新城,居民来自五湖四海。
无一本地人士,与老北平七百年文化传统毫无瓜葛,这一段也就是着名的」
大院」。
第二天一早,伍六一带着陶惠敏往这片几赶。
他来是找王硕的。
怕陶惠敏一个人在家钻牛角尖,他特意把人带上,出门前还不忘给她递上那顶绿漆头盔。
到了东城朝内北小街仓南胡同5号,伍六一擡手敲了敲门。
门一开,王硕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嘴角挂着一圈白花花的牙膏泡沫,说话都带着股薄荷味儿。
「哎呦喂,伍老师!今儿个您怎麽有空登我这门啊?」
「有事求你。」伍六一说着就进了院。
王硕眼尖,一眼瞥见伍六一身後的陶惠敏,眼睛立马亮了。
又赶紧压着惊讶,不动声色地把伍六一拽到一边,压低声音:「伍老师,您可真行!」说着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上次那洋姑娘就够飒的了,这回这位,这模样简直跟画里的神仙似的!」
「别瞎想,就是朋友。」伍六一赶紧解释。
王硕却挤眉弄眼地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也不追问,转而问道:「那您今儿来,是有啥事儿?」
「想让你帮我弄两张去杭城的卧铺票,越快越好。」
「嗨,这多大点事儿!包在我身上!」王硕拍着胸脯应得乾脆。
「那可太谢你了,改天我请你去聚福人家搓一顿,咱俩好好喝两杯。」
「您可别跟我客气!要谢也该我谢您才对!」
王硕一摆手,脸上满是得意,「您都不知道,您那篇《永不言败》连载最火的那一期,跟我写的《空中小姐》登在同一期上,这波直接把我也带火了!现在好多人都知道我王朔写东西了i
」
伍六一还真没料到这事儿,愣了一下才笑着说:「那也是你这故事本身写得好,跟我没关系。」
「那可不行,当初要不是您帮我举荐,还帮我推了这麽一把,哪有我今天啊!」
王硕说得认真,眼里都带着光,「您不知道,我现在在家里都先动筷!我妈往外一提,她儿子是作家,甭提多自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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