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伍六一刚起床。
就听到了院子外的响动。
他擡眼一看,原来是个不速之客。
伍六一走出耳房,迎了上去。
「王主编!您怎麽有空来我家?」
伍六一心里却犯了嘀咕:王蒙上次就为了「现代派争论」的事找过自己,这次怕是又来劝站队的。
王蒙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角的笑纹堆起来:「来看看咱们的大作家嘛!」
「您可别打趣我了,大作家这称呼我可担不起。」
伍六一一边说着,一边把王蒙往屋里让,顺手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
王蒙也没客气,接过水杯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就直奔主题:「六一啊,我这次来,还是想跟你聊聊那现代派争论的事。」
果然!
伍六一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躲不过。
他只能硬着头皮摆手:「王主编,您也知道,我写东西全凭感觉,哪懂什麽现代派、传统派的划分啊?您就别为难我了,我实在不想掺和这些争论。」
「哎,话可不能这麽说!」
王蒙放下水杯,身子往前凑了凑,「自由主义也是现代派的一种嘛!你这嘴皮子厉害,思路又活,要是能为我们现代派写两篇评论,保准能引起不小的关注,推动着国内文学的进步嘛!」
伍六一刚想再找理由推辞,就见王蒙突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书桌一角。
那是他刚翻出来的《叫魂》手稿,摊在桌面上。
没等伍六一反应过来,王蒙已经起身走了过去,拿起手稿就翻看起来。
起初还是随意浏览的模样,可越往後看,他的眼神越专注,眉头微微蹙着。
手指捻着纸页,呼吸都放轻了,完全沉浸在文字里。
慢慢的,眉头也从微蹙变成了紧紧拧起,手指都有些发颤。
这不像寻常的啊!
历史细节、考据,看着有种专业范儿。
从清代民间的民俗信仰,到官僚体系的运作逻辑,连「叫魂」案发生时的社会背景都写得条理清晰。
分明是一部正儿八经的历史专着!
他猛地擡起头,看向伍六一,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比刚才拔高了几分:「六一!这.....这是你写的?」
伍六一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点点头:「瞎琢磨的,还没写完。」
「瞎琢磨的?」王蒙重复了一遍,又低头翻了几页,眼神里闪过一丝新的光亮,「等等.....你这写法不对啊!」
伍六一愣了:「哪里不对?」
「你看这里。」
王蒙指着手稿里一段关於叫魂恐慌蔓延的描写,娓娓道来:「你没只站在官方史料的视角写,反而加了民间百姓的口述还原,还有地方小吏的私人记录片段。
这不是咱们现代派一直在提的多视角解构」吗?
把单一的历史叙事拆成好几块,让不同立场的声音都出来,这不就是现代派文学里的复调叙事!」
伍六一的白眼都快翻了上了天。
怎麽什麽角度都能被他解构?
「还有这个!你写不同阶层的人对叫魂的不同反应,农民怕丢命,地主怕失财,小吏怕追责,每个人的恐慌都带着自己的生存困境,这不就是萨特存在主义」的路子啊!?
个体在荒诞的环境里,被自己的生存需求推着走,太贴合了!」
「打住!」
伍六一终於忍不住了,赶紧擡手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无奈,「王主编,您可别再往下说了!我真没研究过什麽复调叙事,也不知道萨特是谁。
我写农民怕丢命,就是因为当时老百姓确实信剪辫叫魂能害人。
写小吏怕追责,也是因为清代官员考核严,查不出案子要受罚,这些都是从史料里看的,没您想的那麽复杂!」
王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你这是当局者迷!好的创作往往是无意识的,你没刻意用这些手法,却天然贴合了现代派的核心思路,这才是最难得的!」
伍六一撇撇嘴,不再辩驳,心想着,就随他去吧。
不然,还得再被他解构出,更多自己都不知道的现代派手法。
王蒙眼神里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去,忽然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起来:「六一啊,跟你说个事,你也知道我去了《人民文学》,《叫魂》,要是愿意,我帮你放去那儿发表怎麽样?」
伍六一放下水杯,面露难色:「王主编,不是我不乐意,主要是这稿子早跟周艳茹编辑说好了,她让我写完先给她,还说要开专栏。」
「周艳茹啊?」
王蒙一听,话锋立马转了,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抱胸,语气带了点耍赖:「不管这些,这稿子我可不能让。必须放人民文学!不就是她先问了嘛,我去跟她谈!大不了我跟她换选题资源,实在不行,请她吃两顿全聚德赔罪,总能说通。」
伍六一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王蒙倒先急了,梗着脖子补充:「你别觉得不合适,好稿子就该找个趁手的地儿,《燕京文学》还是小了点,上不得台面,比不得《人民文学》!」
伍六一嘴抽抽,心里直吐槽,您这麽说老东家合适麽?
「你下半篇稿子,还要写多久?」王蒙问道。
伍六一:「快则一个月,短则两个月。」
「行!这稿子够我先发两期的,你紧着点写啊!」
说着,王蒙伸手把手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被人抢回去。
伍六一哭笑不得,「您把这上半篇拿走了,我就这一份,拿什麽对照啊?」
「这事好办!《人民文学》刚进了一台静电印表机,汉光机械厂组装柯尼卡的,你小子有福了。」
伍六一也不知道是谁有福。
「你先等等我,我去去就来,最迟两个钟头,准给你送回来!」
说完,王蒙就一阵风似的走了。
伍六一寻思这事,王蒙还真不见得跟周艳茹说。
决定还是提前通知一声,不然自己再落个不地道的名声。
於是他来到胡同口的电话亭,接通了《燕京文学》的座机号码。
接的人正好是周艳茹:「您好,《燕京文学》编辑部,请问哪位?」
「周老师!是我啊!」
周艳茹显然听出了伍六一的声音,惊喜道:「六一啊!怎麽想起打电话了,这是稿子写好了?」
「这个.....情况还得向您汇报下,我这稿子写了一半,被王蒙王主编抢走了,他说要发在《人民文学》上。」
这话刚说完,听筒那头瞬间没了声音,紧接着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竖子!他敢!」
伍六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耳朵发麻,赶紧把听筒往旁边挪了挪,心里直犯嘀咕:
周老师这嗓门也真不小。
他知道,周艳茹虽说职位上比王蒙低些,可论资历、论性子,半点儿都不怕他。
她早年毕业於冀鲁豫湖西抗日中学,41年就是跟着队伍四处宣讲的进步学生,见惯了大风大浪。
别说王蒙只是个编委,就算是更高层级的人,要是占了她的理,她也敢据理力争。
「行!六一,这事我知道了,挂了!这老小子,越活越回去了!」
伍六一挂掉电话,就去了地安门附近的五金交电门市部。
在售货员说「这把锁绝对防盗,谁都甭想撬开的」再三保证下,伍六一掏钱买了一把回去。
回到家,歇了会。
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擡头一看,王蒙回来了。
只见他手里攥着《叫魂》手稿,脸上没了刚才的意气风发,反倒带着几分讪讪的神色,脚步也比来时慢了不少。
「王主编?回来了?」伍六一迎上去,目光落在手稿上,好奇地问,「您这稿子,还登不登《人民文学》了?」
王蒙把稿子往伍六一手里一塞,咳嗽了两声,语气没了之前的笃定,却还硬撑着:「登啊!肯定得登!就是.....就是下一期怕是赶不上了,我还得跟周艳茹再商量商量。你想啊,这好稿子,发在《人民文学》上才能让更多人看见,影响力多不一样!」
伍六一接过手稿,撇了撇嘴:「随您怎麽说吧。您要是真能说通周编辑,我没意见。可要是说不通,那也没别的商量,当初我跟周编辑先定好的,总不能因为这事背信弃义人。」
「你放心!」
王蒙梗了梗脖子,又恢复了点底气,「我跟她再磨磨,肯定能说通!你就等着好消息吧,这稿子保准能发在《人民文学》上!」
说完,他也没多停留,摆了摆手就往外走,脚步匆匆的,像是怕伍六一再追问什麽。
伍六一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王蒙这模样,怕是刚跟周艳茹通完电话就吃了瘪。
至於,能发在《人民文学》还是《燕京文学》对伍六一来说,并又没有很大的关系。
好作品是不挑平台的。
那些脍炙人口的作品,也不全是发表在《人民文学》。
伍六一擡头看天,便骑着摩托往剧组赶去。
再晚就要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