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王朔办事是真利索。
不过隔了一天,他就把车票送了过来。
两张,日期定在三天後。
这次送陶惠敏回杭城,伍六一早跟她撂了话,手术费他先垫着。
陶惠敏没说什麽「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也没提「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只是红着眼圈狠狠点头,语气斩钉截铁表示:「这钱我一定还上。」
伍六一瞧得明白,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又刚又透亮,拎得清。
他也不担心小陶同志不还他的钱,未来陶惠敏也是当红的女星,一线排不上,二线绰绰有余。
能在这时候结了善缘,好过未来千般好。
更何况,陶惠敏还是给他打赏过的忠实粉丝,帮助粉丝,也算是他这个作家的功德了。
而他这次跟着去杭城,心里还揣着另一个念头。
他正在写的《叫魂》,故事背景就落在江南。
德清、安吉、嘉善、海盐这些地方,都有着重要情节故事上演。
虽说写过去的风貌未必非要亲到实地,但真能走一趟,亲眼看看江南的水、巷弄的格局,笔下的细节总能更活泛些。
三天後,伍六一陪着陶惠敏登上了前往杭城的火车。
瑞安没有直达车次,他们得先到杭城,再转车往老家去。
这次去陶惠敏的老家,也是想把他父亲带到杭城来做手术。
胆囊切除不算高难度手术,不少县级医院也能做,但架不住陶惠敏放心不下,伍六一便顺着她的意思,敲定了来杭城找大医院的方案。
这趟火车全程要走16个小时,傍晚五点发车,得等第二天早上九点才能到。
两人的铺位是一个中铺、一个下铺。
陶惠敏身形娇巧,爬中铺毫不费力,便主动把方便的下铺让给了伍六一。
夜里八点,车厢准时熄灯。
原本亮堂的空间瞬间暗下来,只剩过道天花板上嵌着的小灯,泛着微弱的暖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秋意渐浓,火车上的气温有些低,伍六一把外套裹紧了些。
铺位上叠着的被子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混着汗味。
伍六一实在不愿意盖。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规律又催眠,伍六一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身上暖了起来,像是被什麽软乎乎的东西裹住,怀里还揣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鼻尖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芳香,胸口甚至有点湿乎乎的触感。
又晃了两站地,伍六一终於醒了神。
他忽然觉得...
这触感不对啊,怎麽软乎乎的还会动?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一瞧,瞬间没了困意。
怀里哪是什麽被子,分明是陶惠敏!
她缩成一团,像只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脑袋还枕在他胸口,睡得正香。
小模样也甚是可爱。
「喂喂喂!你怎麽跑下来了?」
伍六一赶紧伸手想把人推开,可陶惠敏缠得紧实,胳膊腿都绕着他,怎麽掰都掰不开。
这一折腾,陶惠敏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还顺手擦了擦嘴角口水。
见伍六一瞪着自己,理直气壮地狡辩:「这不是火车上太冷了嘛,我看你就盖了件外套,怕你感冒,才下来跟你挤挤的。」
「嘻嘻,不用谢!」陶惠敏笑眯了眼,忽然像是想起什麽,好奇地戳了戳伍六一的口袋,「对了,你睡觉怎麽还在兜里揣硬东西啊?刚才顶到我了,我还帮你顺了顺位置呢。
「」
伍六一老脸一红:「你少管!」
陶惠敏作势还想再探。
伍六一把她箍得更紧,防止缝隙产生。
「别动!抱会儿到站了。
97
翌日上午九点,伍六一和陶惠敏准时抵达杭城站。
两人没敢耽搁,拎着简单的行李一路小跑,赶上去瑞安的火车。
又是六个多小时的颠簸,到了瑞安县城後,再换乘一小时大巴,才算到了陶惠敏家所在的小镇。
路上,伍六一早已把编好的说辞跟陶惠敏对了两遍,确保不会露馅。
等大巴车停在小镇路口,陶惠敏熟门熟路地领着伍六一往家走,没多远,就看见一处低矮的土坏房小院。
陶惠敏快步上前,在木门上敲了敲,用带着乡音的喊声穿透院墙:「妈,吾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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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紧接着,陶母的声音带着疑惑与嗔怪传出来:「是可可不?」
「姆妈!是我!」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陶秋霞一见女儿,眉头瞬间皱紧,语气里满是又气又疼:「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回剧团好好唱戏吗?怎麽又跑回来了!是想让你爸操心,气死我是不是!」
可话刚说完,她瞥见陶惠敏身後的伍六一,话音戛然而止。
眼神里满是茫然。
这小伙子是谁?
伍六一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主动解释:「阿姨您好!我叫伍六一,是陶惠敏在小百花越剧团的同事。」
「哦!是同事啊!」
陶秋霞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热情的笑容,连忙侧身往屋里让,「快进快进!可可也没提前说有客人来,屋里头乱得很,别嫌弃!」
进了小院,伍六一才看清这家人的窘迫。
院子不过十来平米,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遇着前些天的雨,还留着几处泥泞,土坯房的墙皮斑驳脱落,窗户上糊的旧纸破了个小口。
他想起陶惠敏说过,为了给父亲凑手术费,家里把住了大半辈子的宽敞老房卖了,才换了这处小院子。
进屋後,一股淡淡的药味飘过来。
陶父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也没什麽血色。
听见动静,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虚弱却带着客气:「来客人了?快.....快坐...
「」
伍六一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胳膊,:「叔叔您别客气,躺着就好。」
陶秋霞忙着给两人倒热水,粗瓷碗里的水还带着点浑,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乡下条件差,委屈你了,小伙子。」
伍六一接过碗,没喝,直接切入正题:「叔叔阿姨,实不相瞒,小陶这次回剧团,把家里的情况跟领导汇报了。
团里领导都特别重视,您也知道,小陶在剧团表现一直优秀,上次去燕京演出,她的《五女拜寿》得了好多好评,是团里重点培养的骨干。
所以在得知叔叔的病情後,团里出於人道主义精神,特意批了政策,叔叔这次做胆囊切除手术的所有费用,剧团全额报销!」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陶家二老没心思琢磨「人道主义精神」是什麽意思,也没察觉这话里的逻辑漏洞。
可「全额报销」这四个字,像道惊雷炸在他们心里,所有的顾虑、愁苦,瞬间被狂喜冲得没了踪影。
陶父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怕客人笑话,赶紧别过脸去。
陶秋霞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她快步走到床边,抓着丈夫的手,眼泪砸在被子上,嘴里反覆念叨:「是真的麽?」
陶惠敏坐在一旁,看着父母激动的模样,眼眶也红了,连忙点头:「妈,是真的!伍作家..伍大哥跟团里领导一起帮我申请的,手续都办好了,错不了!」
伍六一也跟着补充:「阿姨您放心,到时候我陪着一起去,有什麽事我来跑,保证顺顺利利的。」
陶秋霞失声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感谢剧团啊!感谢国家!还有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啊!」
陶惠敏也向他投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伍六一心里百味杂陈。
八十年代初,江浙地区,尤其是浙南山区,远没有後世包邮区的富庶。
不少人还是处於贫苦之中。
一个不到一千元的手术,就能把一个家庭难倒。
陶母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厨房走:「没吃饭呢吧,我去弄点。」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
一只土鸡便殒命当场。
晚饭过後,天色渐黑。
陶惠敏家这土坯房就三间屋,一间住老两口,一间堆杂物。
陶惠敏回来只能挤在老两口床边,哪还有多余的地方给伍六一住?
陶妈搓着手,脸上满是歉意:「小伙子,实在对不住,你看咱这屋太小了,连个像样的住处都腾不出来,没法留你住下了。」
陶惠敏也跟着低下头,眼神里满是愧疚,轻轻拉了拉伍六一的衣角,像是在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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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一倒没在意,笑着摆摆手:「阿姨您别客气,我去镇上找家招待所就行,正好也方便明天办事。」
说罢,他拎起行李,跟二老打了招呼,便往镇口走去。
镇上的招待所就一家,藏在供销社旁边,门面又小又旧。
环境的确不咋地。
可他转念一想,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不错了,便没再多抱怨,靠在床头歇着。
可刚躺下没多久,伍六一就皱起了眉头。
他突然想起,陶父的手术还没落实医院,自己之前只想着去杭城大医院,却没考虑过这个年代看病到底难不难。
他在四九城长大,医院多、资源足,从没愁过看病的事。
下乡那几年身体好,也没跟医院打过交道,对小地方人的求医困境一无所知。
他忍不住琢磨:要是放在21世纪,小地方去大城市看病,挂个专家号都得排一个月,这八十年代,怕是更麻烦吧?
越想越不放心,伍六一索性起身,揣着钱往招待所前台走。
前台摆着一部拨号电话,他掏出三毛钱递给值班大爷,报出了《故事会》主编何成伟的办公室电话。
这是他在华东地区为数不多的人脉。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很快传来何成伟熟悉的声音:「《故事会》主编办公室,请问您哪位?」
「何主编,我是伍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