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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摸底考

    周先生的国文课结束,并未给新生们太多喘息之机。上午接下来的课程,是数理和博物,同样被安排为“摸底考”。显然,学校,或者说国文科的先生们,急于了解这批新生的底子究竟如何,以便因材施教——或者说,决定哪些是“可造之材”,哪些是“朽木不可雕”。

    数理科的教室在二楼,与国文科教室的陈旧肃穆不同,这里稍显“新”一些。墙壁刷了白灰,挂着几幅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讲台旁还有一个木制的、落满灰尘的地球仪。黑板是新式的,用黑漆刷在墙上,旁边还挂着一个木制三角板和圆规。空气里粉笔灰的味道更浓。

    授课的是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稀疏、身材干瘦的中年先生,姓王,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语速很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胳膊肘和袖口打着同色的补丁,但浆洗得笔挺,整个人显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

    王先生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自我介绍后,便直奔主题:“数理一道,乃格物致知之基,新学之要。今日小试,一探深浅。”言简意赅,随即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几道题目。题目涉及算术、代数初步和简单的几何,对聂虎而言,大多是陌生的符号和概念。

    “限时半个时辰。现在开始。”王先生同样点燃了一炷线香,然后走到讲台后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不再看台下。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国文课的“之乎者也”不同,这些带着“x、y、z”、“sin、cos”和奇怪图形的题目,对许多来自乡镇、只读过私塾或新式小学初级班的学生而言,不啻于天书。李石头对着试卷抓耳挠腮,急得直冒汗。陈子明则明显从容许多,他来自省城,据说读过“洋学堂”,对这些“新学”内容接触较早,此刻嘴角微翘,下笔飞快,不时还向旁边愁眉苦脸的刘富贵投去一个略带得意的眼神。

    赵长青眉头微蹙,但并未慌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他的字迹依旧工整,但速度明显慢于陈子明。

    聂虎看着试卷,心中微沉。算术部分的应用题,他结合在山中打猎、买卖药材的经验,还能勉强理解,试着用自己熟悉的思路去解。但代数部分的方程式和几何部分的证明题,就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那些符号,他只在周校长给的《算学启蒙》里见过零星介绍,并未系统学过。至于“sin、cos”这样的“洋文”,更是闻所未闻。

    他没有像李石头那样焦急,也没有像其他完全不懂的学生那样胡乱填写或干脆放弃。他拿起笔,先将能看懂的、似乎有把握的题目仔细做了一遍。对于完全不懂的,他也没有留白,而是尝试着根据题目描述,用自己理解的、最朴素的方式去“翻译”和推导,虽然得出的结果很可能牛头不对马嘴,但至少表明他在思考,在尝试理解这些“新学问”。他在草稿纸上画着简陋的图形,写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推演步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线香燃到一半时,聂虎停下了笔。他能做的,已经尽力了。剩下的,是未知的领域。他看着试卷上那些空白和可能错误的解答,心中并无太大波澜。他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这并非耻辱,只是起点。孙爷爷教导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重要的是,知道了“不知”,然后去“求知”。

    他抬头,看了看讲台上仿佛沉浸在报纸中的王先生,又看了看周围。陈子明已经做完了,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钢笔,偶尔瞥一眼聂虎的试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赵长青还在埋头验算,神情严肃。李石头则已放弃,趴在桌上,对着试卷发呆,脸上写满了绝望。

    交卷的钟声敲响。王先生放下报纸,走到讲台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时间到。从后往前,传递试卷。”

    试卷被收了上去。王先生没有像周先生那样当堂点评,只是将厚厚一摞试卷随意地摞在讲桌上,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开始讲解第一道算术题。他的讲解枯燥、快速,充满各种术语,许多学生听得云里雾里,更增添了几分沮丧。

    聂虎努力听着,试图跟上王先生的思路。虽然许多概念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听不懂的名词和公式,尽可能记在笔记本上。他知道,这就是他需要攻克的“新学”堡垒。唯有攻克,才能在这个“新学”为主流的学堂里站稳脚跟,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上午最后一节是博物课。教室又换到了另一间,更靠近实验室,空气里似乎飘散着一丝淡淡的、福尔马林和化学药剂混合的古怪气味。授课的是一位姓孙的先生,年约四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学究式的考究。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孙先生没有立刻考试,而是先花了一刻钟时间,阐述了“博物”之重要性,从达尔文的进化论讲到林奈的分类学,从显微镜下的细胞讲到宇宙星辰,引经据典,中外并举,听得学生们一愣一愣的,既有新奇,更多的是茫然。

    “好了,闲言少叙。”孙先生终于结束了他的开场白,从讲桌下拿出厚厚一沓试卷,“今日小考,题目不多,但涉及动物、植物、矿物、生理卫生等基础常识。看看诸君对身外之大千世界,了解几何。”

    试卷发下来。题目五花八门:辨认几种常见动植物的图片并写出名称和简单习性;列举几种本地常见的矿物及其用途;解释一些基本的生理现象,如“人为何会出汗”、“食物如何消化”;甚至还有一道题,是画出人体骨骼的简易示意图,并标注出几处主要骨骼的名称。

    这一次,考场里的众生相又有所不同。那些来自县城、接触过“新式学堂”或家境较好、有课外读物的学生,明显从容许多,尤其是涉及到动植物图片辨认和生理常识的部分。陈子明又是下笔如飞,显然这些“常识”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刘富贵虽然数理不行,但博物似乎还行,至少那些动植物的图片,他能认出一大半。

    李石头则再次陷入困境,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动植物图片和拗口的矿物名称,眼冒金星。赵长青的表情依旧沉静,但下笔的速度明显比前两场考试要快,尤其是在辨认植物和矿物的题目上,他几乎不假思索,显示出丰富的自然知识储备,这或许与他“药铺伙计之子”的身份有关。

    聂虎拿到试卷,快速浏览一遍。辨认动植物?云岭山中长大的他,对山野间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那些在城里学生看来稀奇古怪的植物图片,他一眼就能叫出名字,甚至能说出它们常生长在什么环境,有什么特性,哪些可以入药,哪些有毒。矿物的辨识,他跟随胡老栓进山打猎、偶尔也帮村里人辨认过一些矿石,虽不精通,但常见的几种,如铁矿、石灰石、石英等,也能说出个大概。生理卫生部分,对他这个粗通医理的人来说,更是浅显易懂。至于画人体骨骼图……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题目。他虽未系统学过解剖,但跟随孙爷爷学医,对人体主要骨骼、经络、穴位,早已烂熟于心。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让有些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脑海中,云岭的草木,孙爷爷教导的医理,胡老栓讲述的山野见闻,——浮现,清晰无比。

    然后,他提起笔,开始作答。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写出三种本地常见可入药的植物及其功效”一题下,他略一思索,写下:“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蒲公英,消肿散结,利湿通淋;三七,散瘀止血,消肿定痛。” 在“画出人体骨骼简易示意图”的空白处,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画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或简单的骨架轮廓,而是用简洁而准确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基本正确的人体正面骨骼结构,虽然粗糙,但头骨、脊柱、肋骨、四肢大骨的位置和比例,都清晰可辨,并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工整地标注出“颅骨”、“颈椎”、“胸骨”、“肋骨”、“肱骨”、“尺骨桡骨”、“股骨”、“胫骨腓骨”等名称。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几个关节和穴位处,点了几个不易察觉的小点,那是医家熟悉的关键位置。

    当他答完所有题目,搁下笔时,那炷线香,还剩下一小截。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静静等待。博物,这门对他而言最为亲切的学科,给了他一种久违的、游刃有余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云岭的山林间,辨识着每一株草木,每一种鸟兽的鸣叫。

    前排的苏晓柔,似乎也答得颇为顺畅,不时停下来思索,然后继续书写,神情专注。她旁边的几个女生,则大多咬着笔杆,对着动植物图片和骨骼图发愁。

    陈子明似乎也答完了,正用余光瞟着聂虎这边,当看到聂虎搁笔,神情平静,甚至比他还快一丝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不以为然,大概觉得聂虎不过是胡写乱画,草草交卷罢了。

    交卷的钟声再次敲响。孙先生慢条斯理地收齐试卷,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在几张答卷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聂虎那份画着骨骼图、标注着专业名词的试卷上,多看了两眼,眼中掠过一丝惊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学究式的平淡表情。

    “嗯,都交齐了。下课吧。成绩,明日会与国文、数理一并张贴在公告栏。”孙先生说完,夹起试卷和讲义,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大部分学生都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神情疲惫,唉声叹气。

    “完了完了,数理我一大半不会,博物那骨头图,我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李石头哭丧着脸,转向聂虎和赵长青,“聂虎,赵哥,你们考得怎么样?我瞅着你们写得都挺快。”

    赵长青收拾着笔墨,淡淡道:“尽力而已,结果如何,看先生评判。”

    陈子明走过来,嘴角带着惯有的、略带优越感的笑容,拍了拍李石头的肩膀:“石头,别灰心,这种摸底考,也就看看底子。以后好好用功就是。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聂虎,“有些科目,比如数理,不是光靠死记硬背或者认得几棵草、几块石头就能蒙混过关的。新学问,讲究的是逻辑和推理,某些乡下地方,怕是连听都没听过吧?”

    他这话看似安慰李石头,实则指向性明显。周围几个围过来的、以陈子明和刘富贵为首的小团体成员,也跟着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

    聂虎正在整理自己那份画着骨骼图的博物试卷,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子明,语气平淡无波:“陈同学说得是。数理一道,我确实所知甚少,还需向陈同学和诸位同窗多多请教。”

    他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谦逊,但配合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沉稳的气度,却让陈子明准备好的后续嘲讽,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他哼了一声,甩下一句“知道就好”,便转身带着刘富贵等人离开了教室。

    李石头挠挠头,看看陈子明的背影,又看看聂虎,小声道:“聂虎,你别介意,陈子明他就那样,省城来的,傲气了点……其实人可能不坏。”

    聂虎不置可否,将试卷和笔墨收进粗布书包,对李石头和赵长青点了点头:“去吃饭吧。”

    下午没有安排正式课程,据说是留给新生整理内务、熟悉校园,以及各班学监安排班务的时间。但摸底考带来的压力,并未随着下课而消散。食堂里,学生们议论纷纷,话题几乎都围绕着上午的三场考试。有人懊恼自己没复习好,有人猜测题目答案,更多的人则是忧心忡忡,担心成绩太差,在先生和同窗面前丢脸,甚至影响以后的学业。

    聂虎依旧沉默地吃着饭,听着周围的议论。他知道,成绩很快会公布。国文,他应该不错;博物,他有信心;但数理,恐怕会很难看。综合下来,名次大概不会太高,甚至可能……比较靠后。但他心中并无太多忐忑。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他来此,本就是为了学习未知。成绩,只是一时之标尺。

    陈子明那一桌,气氛则活跃得多。他正眉飞色舞地向刘富贵等人讲述着省城“新式学堂”的种种趣闻,以及他对数理、博物的“高见”,言语间,充满了对“乡下教育”的鄙夷和对自身见识的优越感。不时有目光投向聂虎这边,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长青依旧沉默地吃着饭,吃完后,对聂虎和李石头说了声“我先回宿舍”,便端着饭盒离开了。

    李石头则缠着聂虎,打听他博物考试怎么答得那么快,是不是以前学过。聂虎只是简单回答“山里长大,认得些草木”,便不再多言。

    吃完饭,聂虎没有立刻回宿舍。他独自一人,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高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奔跑呼喊,充满活力。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带着拱券门廊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但此刻大门紧闭。教学楼后面,有一小片荒芜的园子,种着些半死不活的花草,还有一个干涸的、堆满落叶的池塘。更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是县城的街巷,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这所学校,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复杂。这里的人,也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环境都要多样。有像周先生、王先生、孙先生那样严肃甚至古板的先生,有像陈子明那样带着城里人优越感、心思活络的同学,有像李石头这样朴实热情、但也有些懵懂的本地少年,有像赵长青那样沉默内敛、似乎藏着故事的青年,还有像苏晓柔那样文静有礼、目光清澈的女生……当然,更多的,是像他一样,来自乡镇、家境普通、对未来既憧憬又迷茫的平凡学子。

    他将在这里度过至少两年的时光。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系统学习“新学”,弥补短板;也足够他暗中修炼“虎踞”,强健体魄,探索玉佩碎片的秘密;或许,还能结识一些真正的朋友,了解到更多关于“龙门”的信息。

    只是,平静的校园生活下,似乎暗流潜藏。陈子明隐隐的敌意,其他学生或明或暗的打量,还有这陌生环境中无处不在的、因出身和境遇差异而产生的无形隔阂……都提醒着他,这里并非与世无争的象牙塔。

    他走到那片荒芜的园子深处,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这里僻静,少有人来。他闭上眼睛,按照“虎踞”心法的要诀,缓缓调息。丹田处,那股微弱但坚韧的热流,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游走于周身经脉。连日的奔波、陌生的环境、上午紧张的考试带来的些微疲惫,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渐渐消散。他的五感,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了一些,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落地的“砰砰”声,能闻到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微腥气息,甚至能感受到脚下泥土中,蚯蚓缓慢蠕动的微弱震动。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空。眼神清澈而坚定。

    摸底考的成绩,明日便会揭晓。无论是好是坏,都只是开始。他的路,还很长。

    远处,下课的钟声(其实是铁片声)再次敲响,下午的活动时间结束了。聂虎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荒芜的园地上,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挺拔。

    明天,当成绩张贴在公告栏时,或许会有惊讶,会有嘲笑,会有不屑。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将坦然面对。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在那一纸排名之上。他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天地,也在自己内心的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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