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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倒数第三

    秋日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青石师范的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中。但宿舍楼里早已人声鼎沸,与往日不同,今天的学生们起床格外麻利,洗漱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急切和紧张。窃窃私语声、催促声、脸盆碰撞声,都比往日更加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仿佛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在每个人心头。

    今天,是摸底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

    公告栏在教学楼入口处的墙壁上,是一大块斑驳的黑板,用木框固定着。此刻,黑板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几乎都是国文科的新生。踮脚的,跳起张望的,拼命往前挤的,低声议论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聂虎随着人流走到教学楼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没有立刻挤上前,而是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那块被无数目光灼烧着的黑板。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也照在黑板上那几张大红纸上。红纸被浆糊牢牢贴在黑板中央,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墨迹淋漓,在晨光下有些刺眼。

    陈子明、刘富贵,还有几个昨天就跟他们凑在一起的男生,已经挤到了最前面。陈子明个子高,轻易就能看清榜单。他先是快速扫视,目光在第一张红纸(国文成绩)的上半部分停留,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甚至还回头,朝人群外围的聂虎所在方向,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混合着优越、炫耀,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等待好戏上演的戏谑。

    刘富贵也挤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着,不时发出惊叹或懊恼的声音,然后凑到陈子明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李石头也挤在人群里,但他个头不高,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急得抓耳挠腮,踮着脚不停地跳,嘴里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我看不见!”

    赵长青站在人群稍靠边的位置,他个子不矮,视线越过前面人的头顶,平静地看向榜单。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榜单上某处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些,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聂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下摆,带来远处操场上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气息。他听着前面传来的各种声音:

    “周先生批卷真严啊!我默写错了一个字,就扣了两分!”

    “啧啧,你看苏晓柔,国文九十五,博物九十二,数理八十八,总分第一!不愧是省城女中来的!”

    “陈子明也不错啊,国文九十三,数理九十,博物八十五,总分排第三!”

    “赵长青也厉害,国文九十一,博物九十六!数理……七十五?有点偏科啊,不过总分也进前十了。”

    “李石头……呃,国文六十一,数理四十二,博物五十五……倒数第七。”

    “唉,我比他还惨……”

    议论声,惊叹声,懊恼声,庆幸声,交织在一起。有人欢喜,有人愁。

    聂虎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平静地投向那几张红纸。他的视力极好,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上面大部分字迹。他首先看向国文那张。很快,他在中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聂虎,国文,九十四分。旁边似乎还有周先生用朱笔写的两个小字评语:“扎实”。这个分数,让他心中微微一定。看来周先生对他的答卷,是认可的。

    然后,他看向博物那张。目光向下扫去,在接近顶端的位置,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聂虎,博物,九十八分,全班最高。旁边同样有两个朱笔小字:“颇通”。这个分数,甚至比苏晓柔还高了两分。意料之中,又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孙先生会给这么高的分,或许是因为那张骨骼图?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数理那张红纸上。这张纸前的叹息声和抱怨声最多。他定了定神,视线从最顶端,那个刺眼的、用浓墨写着的“苏晓柔,八十八分”开始,缓缓向下移动。陈子明,九十分;刘富贵,六十八分;李石头,四十二分……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掠过。越往下,分数越低,名字也越多。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点,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对未知结果的平静审视。

    终于,在接近最底端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聂虎,数理,二十七分。

    一个鲜红的、刺目的数字。在那一列惨淡的分数中,依旧显得格外扎眼。它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水底。

    总分榜贴在最后,是按照三科总分排序的。聂虎的目光,顺着总分榜,从第一名苏晓柔(二百七十五分),第二名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二百六十八分),第三名陈子明(二百六十八分,并列第二)……一路向下。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他看到了赵长青,总分二百六十二分,排名第九。李石头,总分一百五十八分,倒数第七。

    然后,在几乎最底端,倒数第三的位置,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聂虎,总分二百一十九分,排名倒数第三。只有两个名字排在他后面,分数分别是二百一十五和二百零三。

    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似乎在这一瞬间,被隔绝了。聂虎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看着那个排名,那个分数,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国文和博物的高分,在意料之中。数理的极低分,也在预料之中。综合下来,这个倒数第三的排名,虽然刺眼,却真实地反映了他目前的状况——一个来自深山、几乎未曾接触过“新学”数理的少年,在这样一场全面摸底考中的必然结果。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将“数理二十七分”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人群,看向教学楼灰白色的墙壁,以及墙壁之上,那片被晨雾稀释得有些苍白的天空。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陈子明和刘富贵等人,已经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尤其是陈子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羡慕或沮丧的同学,最后,定格在了依旧站在人群外围的聂虎身上。

    “哟,聂虎同学,站这么远,看得清吗?”陈子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不少人听到,“要不要我帮你念念你的成绩?国文……啧啧,九十四,不错嘛,死记硬背的功夫可以。博物……九十八?呵,认识几棵草,几块石头,画个骨头架子,就能拿这么高分?孙先生还真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刘富贵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夸张的惊讶:“什么?博物九十八?这么高?聂虎,你可以啊!是不是以前在乡下,天天跟草药骨头打交道?”这话看似惊讶,实则充满了讥讽,暗示聂虎的博物高分不过是靠“土经验”蒙来的,上不得台面。

    旁边几个跟他们一起的男生,也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看向聂虎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倒数第三,这个名次,配上国文和博物的高分,更显得那数理的二十七分,无比刺眼和可笑。

    李石头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看到聂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子明等人的架势,又讪讪地闭上了嘴,只是担忧地看着聂虎。

    赵长青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陈子明和刘富贵,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聂虎身边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望向公告栏,仿佛在研究榜单上的其他名字。

    聂虎面对陈子明等人毫不掩饰的嘲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看向陈子明,眼神清澈平静,仿佛对方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看清了,倒数第三。”聂虎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数理只得了二十七分。多谢陈同学关心。”

    他这坦然到近乎平淡的反应,反而让陈子明和刘富贵愣了一下。他们预想中的羞愤、难堪、无地自容,一样也没有出现。这个乡下小子,难道不知道“倒数第三”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是何等的耻辱?还是脸皮厚到了根本不在乎?

    陈子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冷哼一声:“知道就好。师范讲习所,不是光会背几篇古文、认几棵杂草就能混下去的。新学才是根本,数理不通,将来何以教化学生?何以立足社会?”他拿出了一副“学长”或者说“优等生”的派头,语气带着教训的意味。

    “陈兄说得对。”刘富贵立刻帮腔,“有些人啊,就是搞不清状况,以为认得几个字,会点乡下把式,就能在师范混了。殊不知,时代不同了,老一套,不吃香了!”

    周围一些围观的学生,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聂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和不屑。倒数第三,在这个崇尚“新学”、看重成绩的环境里,几乎等同于“蠢笨”、“不堪造就”的代名词。更何况,聂虎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本就与周围许多穿着体面学生装的同窗格格不入。

    聂虎静静地听着,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刺痛的神色。他只是等陈子明和刘富贵说完,才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受教了。数理一道,我确实根基薄弱,日后自当勤勉,向陈同学和各位同窗请教。”

    说完,他不再看陈子明等人一眼,迈开步子,朝着教学楼里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穿过那些或同情、或嘲讽、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陈子明看着聂虎消失的背影,脸色阴沉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又一次打在了空处。这个聂虎,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无论你怎么嘲讽、怎么打击,他都毫无反应,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令人恼火的无视。他想要的,是看到对方窘迫、难堪、无地自容,而不是这样平淡的“受教了”!

    “呸!装什么装!倒数第三,还有脸摆谱!”刘富贵冲着聂虎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但声音里,却少了些底气。

    赵长青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陈子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也朝着教学楼走去。

    李石头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看陈子明,又看看聂虎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倒数第三……唉,聂虎兄弟这下可麻烦了……” 他也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关于“倒数第三聂虎”的议论,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新生中传开。尤其是他那“畸高”的国文和博物分数,与“极低”的数理分数形成的强烈反差,以及陈子明当众的嘲讽,都成了课余时间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国文甲班那个穿长衫的,叫聂虎的,倒数第三!”

    “数理才二十七分?我的天,他怎么考进来的?”

    “国文和博物倒是挺高,特别是博物,听说快满分了!”

    “高有什么用?瘸腿!数理不通,在师范就是废物!”

    “就是,陈子明说得对,新学才是根本。估计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就会死记硬背,认得点花花草草吧?”

    “倒数第三……啧啧,以后有的受了,先生肯定重点‘关照’……”

    各种议论,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在走廊里,在教室里,在食堂的饭桌上,悄然流传。

    聂虎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粗布书包里,拿出了那本只翻了几页的《新式算学》课本,又拿出了昨天数理课上记的、满是陌生符号和公式的笔记。摊开,拿出毛笔,沾了沾水(墨水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默写那些他还不甚理解的公式,描画那些奇怪的几何图形。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喧闹的教室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也落在他笔下那些歪歪扭扭、却无比执着的符号上。

    倒数第三,只是一个名次,一个数字。它代表过去,代表他知识的短板。但它无法定义他的未来,也无法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路,还很长。而学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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