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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城里人的目光

    青石师范的食堂,是一栋单独的长条形砖瓦平房,位于操场东侧,与教学楼、宿舍楼呈品字形分布。房子颇为老旧,墙面灰黑,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长着枯黄的杂草。此刻,食堂里灯火通明(几盏挂在横梁上的、蒙着油污的电灯泡),人声鼎沸,饭菜的蒸汽混合着汗味、体味,从敞开的大门和窗户里汹涌而出,形成一股带着温度和气味的浪潮。

    聂虎随着人流,走进这喧嚣的所在。食堂内部空间不小,摆着几十张简陋的、油渍斑斑的长条木桌和长凳。此刻,这些桌凳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新生老生混杂,喧哗声、碗筷碰撞声、咀嚼声、说笑声,嘈杂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混杂的气味:水煮白菜的寡淡、蒸土豆的粉气、以及不知什么肉类(或许是肥肉片)的油腻腥气,还有米饭蒸过头微微的焦糊味。

    打饭的窗口在食堂最里面,排着几条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窗口后面,几个穿着油腻白围裙、面无表情的工友,用巨大的铁勺,从几个半人高的木桶里,舀出或清汤寡水、或油汪汪的菜肴,粗暴地扣在学生们递过来的各式各样的饭盆、搪瓷碗里。

    “走,排队去!”李石头精神一振,率先朝着打饭的队伍冲去,似乎刚才在宿舍的那点尴尬已经抛到脑后。陈子明皱了皱鼻子,显然对食堂的环境和气味极为不满,低声嘟囔了一句“猪食”,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过去,只是刻意与前面几个看起来脏兮兮的新生拉开了距离。赵长青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带盖的旧铝饭盒,也走向队伍。聂虎没有饭盒,他拿出报到时领的那个粗糙的、边缘还有毛刺的陶碗,跟在赵长青身后。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拥挤。周围的人高谈阔论,兴奋地交流着见闻,议论着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聂虎安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食堂里的众生相。他看到穿着崭新皮鞋、头发梳得锃亮、大声谈论着省城电影院和跳舞厅的“时髦”学生;也看到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衣服、捧着粗瓷大碗、埋头狼吞虎咽、不敢与人对视的寒门子弟;有结伴而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学生(师范有少量女学生,但似乎不与他们同食堂用餐,或在另一边);也有高年级的学长,三五成群,用略带优越感的眼神打量着新生,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漠然的,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交织在一起,落在他和他的室友们身上。准确地说,更多是落在穿着半旧长衫、脚蹬布鞋、拿着粗陶碗的聂虎,以及一身补丁衣服、沉默不语的赵长青身上。李石头虽然衣着也普通,但好歹是本地人,口音熟悉,能很快和旁边人搭上话。陈子明则因为那一身崭新的学生装和明显区别于本地口音的“官话”,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不乏一些带着羡慕和讨好的。

    终于排到窗口。工友瞥了一眼聂虎递过来的陶碗,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旧长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鄙夷,手里的铁勺在菜桶里随意一舀,手腕一抖,一大勺几乎全是汤水、只漂着几片发黄菜叶和一两片肥腻白肉的水煮白菜,就“哗啦”一声倒进了聂虎的碗里,汤汁差点溅出来。接着,另一个工友用另一个勺子,扣了一坨颜色发暗、看起来硬邦邦的米饭在菜上。

    聂虎神色不变,端着碗,默默走到一边。赵长青得到的待遇类似,只是他那铝饭盒稍微“体面”一点,菜里的肉片似乎多了一小片。李石头笑嘻嘻地跟打饭的工友说了句本地方言的俏皮话,换来工友笑骂一声,勺子里的肉似乎又多了一点。轮到陈子明时,他皱着眉,挑剔地看着菜桶里的东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嫌恶地移开目光,将自己的搪瓷饭盒递过去,工友似乎也认得这种“高级货”,手底下稍稍留情,给的菜看起来油水足了些,米饭也似乎更白一点。

    四个人端着各自的饭菜,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座位。最终,在靠近门口一张油腻的桌子旁,找到了几个空位——之所以空着,是因为桌子一角洒了菜汤,没人愿意坐。李石头不在乎,一屁股坐下了。陈子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看起来挺干净的手帕,垫在长凳上,才勉强坐下。赵长青默默坐下,从包袱里又拿出一双洗得发白的木筷。聂虎也坐了下来,他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门口,能看清进出的人流。

    饭菜的味道,比闻起来还要糟糕。水煮白菜寡淡无味,只有盐和劣质猪油的味道,肥肉片腻得发慌。米饭粗糙,带着陈米特有的霉味和砂砾感。但聂虎吃得很平静,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在云岭村,在青川摆摊的日子里,他吃过比这更差的食物,饿肚子的滋味,他尝过太多。能吃饱,已经是福分。他一边吃,一边默默运转“虎踞”心法,调动气血,帮助消化吸收这些粗糙食物中有限的养分。

    李石头吃得津津有味,还不住地评论:“这白菜要是多放点猪油,肯定香!这肉片,啧啧,要是用酱油烧一烧……哎,聂虎,赵哥,你们说是不是?”他试图挑起话题。

    赵长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专注地、几乎是数着米粒般吃着饭。

    陈子明用筷子挑剔地拨弄着饭盒里的菜,将肥肉片和看起来不太新鲜的白菜帮子挑出来,扔在桌上,只挑拣着吃里面稍微嫩一点的菜叶和为数不多的、看起来瘦一点的肉丝,米饭也只吃了小半,便放下了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一脸“这简直不是人吃的”表情。

    他的动作和表情,引来旁边几桌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学生的注意。其中一个梳着中分头、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笑着凑过来打招呼:“嘿,哥们儿,省城来的?抽哈德门,够阔气啊!”语气里带着讨好。

    陈子明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承认,随手将烟盒扔在桌上,那意思是“想抽自己拿”。中分头男生立刻眉开眼笑,抽出一根,熟练地点上,深吸一口,赞叹道:“好烟!就是比本地的‘大刀’强!哥们儿贵姓?哪个科的?我叫刘富贵,本县的,在数理科。”

    “陈子明。国文科。”陈子明吐着烟圈,懒洋洋地回答,目光却瞥向对面默默吃饭的聂虎和赵长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优越感的弧度。

    刘富贵立刻会意,也跟着看了一眼聂虎和赵长青,尤其是聂虎那身半旧长衫和粗陶碗,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脸上笑容不变,对陈子明道:“陈哥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破地方,要啥没啥,食堂的饭菜跟猪食似的。也就凑合着过吧。对了,周末城里‘大世界’戏院有新戏,还有跳舞场,陈哥有兴趣一起去玩玩?”

    “再说吧。”陈子明不置可否,但神情显然颇为受用。

    这时,旁边另一桌传来几个女生低低的嬉笑声,她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陈子明这边,又飞快地移开,带着好奇和羞涩。陈子明似乎也察觉到了,腰板挺直了些,弹烟灰的动作也刻意带上了几分“潇洒”。

    李石头看着陈子明和刘富贵吞云吐雾、谈笑风生的样子,又看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饭菜,眼中掠过一丝羡慕,但很快又埋头吃起来,只是速度慢了些。

    赵长青仿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依旧沉默地、一丝不苟地吃着饭,连桌上被陈子明扔掉的肥肉片,都目不斜视。

    聂虎也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甚至用筷子将碗壁上沾着的米粒都仔细刮下来吃掉。然后,他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一点菜汤也慢慢喝掉。动作自然,没有半点窘迫或不自在,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这副做派,却让旁边一直用余光观察他的陈子明和刘富贵,眼中那抹轻视更浓了。刘富贵甚至嗤笑一声,低声对陈子明道:“陈哥,你看那边,跟没吃过饭似的,碗底都舔干净了。乡下人,啧啧。”

    陈子明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弹烟灰的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食堂里,靠近的几人还是能听得清楚。李石头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有些涨红,想说什么,看了看陈子明和刘富贵,又看了看依旧沉默的赵长青和聂虎,终究没敢开口,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赵长青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冷冷地扫了刘富贵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正说得起劲的刘富贵心头莫名一寒,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聂虎则仿佛根本没听见。他放下碗,拿起自己带来的一块干净粗布(之前当抹布用过,但洗得很干净),仔细擦了擦嘴和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子明和刘富贵,那眼神清亮,不见丝毫波澜,既无被羞辱的愤怒,也无自惭形秽的窘迫,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倒映出对面两人脸上那尚未完全收敛的、带着优越感的轻蔑。

    陈子明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躁,仿佛自己精心营造的优越感,撞在了一堵无声的墙上,无处着力。他移开目光,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桌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刘富贵也有些讪讪,但为了掩饰尴尬,强笑道:“陈哥,吃完了?咱们出去转转?听说学校后面有片小树林,晚上……”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生惊慌的尖叫,伴随着碗碟摔碎的脆响和人群的小范围混乱。

    “哎呀!烫死我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食堂门口,一个穿着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剪着齐耳短发、长相清秀的女学生,正捂着手背,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脚边,是一个打翻的搪瓷饭盆,饭菜洒了一地,还在冒着热气。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短褂、显然是打杂工友模样的汉子,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又是惶恐又是懊恼,连连鞠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同学,我没看见你过来……这……这汤……”

    原来是工友端着刚出锅的一盆热汤,转身时没注意,撞到了正要进门的女学生,热汤泼溅出来,大部分洒在地上,但还是有一些溅到了女学生的手背和旗袍下摆上。那汤显然是刚离火的,温度不低,女学生白皙的手背上,已经迅速红了一片,起了几个水泡。

    周围瞬间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有同情女生的,有指责工友莽撞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工友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找冷水,又怕离开更说不清。女生疼得直吸冷气,眼泪汪汪,旁边几个似乎是同伴的女生,也慌了神,只知道连声问“怎么办”。

    陈子明和刘富贵也伸长脖子看着,陈子明撇了撇嘴,低声道:“蠢死了,走路不长眼。”刘富贵附和:“就是,烫一下而已,大惊小怪。”

    李石头也站了起来,踮着脚看,脸上露出同情:“哎呀,烫得不轻啊,都起泡了。”

    赵长青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似乎想过去,但看了看拥挤的人群,又停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去。正是聂虎。

    他走到那女学生面前,声音平稳:“同学,让我看看。”

    女学生抬起泪眼,看到一个穿着半旧长衫、面容清俊但神情沉静的少年站在面前,愣了一下。旁边的工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这位同学,你……你看看,这……”

    聂虎没有理会工友,目光落在女学生红肿起泡的手背上。烫伤面积不大,但位置在手背,皮肤娇嫩,且水泡已起,处理不当容易感染留疤。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对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镇定些的女生命令道:“去找些干净的冷水,越快越好。再找点香油,或者干净的菜油也行。”

    那女生被他沉静的语气和不容置疑的态度镇住,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身就跑去找水了。

    聂虎又对工友道:“有干净的布吗?要没用的,柔软的。”

    工友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一块虽然油腻但还算完整的抹布,犹豫道:“这个……行吗?”

    聂虎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此刻也顾不得了,接过抹布,对那受伤的女生道:“忍一下。”然后,动作轻柔但迅速地将抹布蘸了蘸地上尚未完全冷掉的菜汤(菜汤里有油,能暂时隔绝空气,减轻疼痛,虽然不是最佳选择,但紧急情况下可用),快速敷在女生烫伤的手背上。

    “啊!”女生疼得浑身一颤,但随即感觉到手背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被一种温凉覆盖,虽然依旧疼,但比刚才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好了些。

    这时,找水的女生端着一盆清水跑了过来。聂虎示意女生将手背浸入冷水中。“冷水浸泡,可以减轻疼痛,防止起更多水泡。泡一刻钟。”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女生依言将手浸入冷水盆中,冰凉的感觉让疼痛缓解了许多,她感激地看了聂虎一眼,低声道:“谢谢……谢谢你。”

    聂虎点点头,又看向那工友:“有针吗?要干净的,最好用火燎一下。”

    工友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根缝补衣服用的大针。聂虎接过,从怀里(实则是玉佩空间)取出一个火折子(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应急物品之一),迎风一晃,点燃,将针尖在火苗上快速燎了几下消毒。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捏着针,对着女生手背上最大的那个水泡边缘,用极快、极轻的手法,刺破了一个小口。

    “你干什么!”旁边一个女生惊呼。

    “水泡太大,容易自己破,更容易感染。刺破放水,保持水泡皮完整覆盖,能好得快些,也不易留疤。”聂虎简短解释,手上动作不停,轻轻挤压,将水泡里的组织液排出,然后用之前那块抹布干净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渗出的液体吸干,避免沾染伤口。

    他的动作娴熟、稳定,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许多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旧长衫、手法却异常老练的少年身上。连陈子明和刘富贵,也停止了交谈,略带惊讶地看着这边。

    聂虎处理完水泡,又从怀里(玉佩空间)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粗糙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点淡黄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味的粉末——这是他自制的、用于治疗轻微烫伤和止血生肌的“清凉散”,主要成分是地榆、大黄、冰片等,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他将药粉均匀撒在女生烫伤的部位,然后对之前那个打水的女生道:“有干净的手帕吗?或者没用的干净布条。”

    那女生连忙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聂虎接过,将女生的手背小心地包扎起来,打了个松紧适宜的结。“这两天不要沾水,每天换一次药。这药粉你拿着,如果伤口没有红肿流脓,就继续用。如果发烧,或者伤口恶化,要立刻去医馆。”他将剩下的小半筒药粉递给受伤的女生,又补充了一句,“最好还是去正规医馆看看,让大夫开点内服外敷的药,更稳妥。”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那依旧惶恐的工友道:“以后端热汤小心些。”

    工友连连点头哈腰,感激涕零:“是是是,多谢同学,多谢同学!您真是……真是小神医啊!”

    受伤的女生也再次道谢,在同伴的搀扶下,离开了食堂,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聂虎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丝羞涩。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更多了,许多人看向聂虎的目光,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惊讶,好奇,探究,甚至有了些许……钦佩?

    聂虎仿佛没注意到这些目光,他走到水盆边,仔细洗了洗手,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那个粗陶碗,准备去水池边清洗。

    “喂!”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是陈子明。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带着优越感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走到聂虎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乡下室友。“你……会治病?刚才那手,跟谁学的?”

    聂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乡下土方子,跟村里老人学过一点皮毛。”说完,不再理会陈子明有些错愕的表情,转身走向食堂角落的水池。

    李石头凑到陈子明身边,小声惊叹:“我的乖乖,聂虎兄弟还有这本事?刚才那几下,真利索!跟戏文里的郎中似的!”

    刘富贵也凑过来,脸上的轻蔑收敛了不少,但语气依旧有些酸溜溜的:“瞎猫碰上死耗子吧?烫伤而已,谁不会处理两下?”

    陈子明没说话,只是看着聂虎在水池边安静洗涮碗筷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这个穿着旧长衫、沉默寡言、来自偏僻山村的少年,似乎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种临危不乱的沉稳,那手娴熟的处理手法,还有那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带着草药清香的药粉……都透着一股子不寻常。

    赵长青也已经吃完了饭,默默收拾好自己的铝饭盒,走到水池边,就着聂虎用过的水,也开始清洗。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

    食堂的喧嚣渐渐平息,新生们陆续吃完离开。聂虎洗好碗,用那块粗布擦干,放进怀里。走出食堂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清冷的月光洒在坑洼不平的操场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食堂里的油腻气味。

    陈子明、刘富贵等人已经先一步离开,大概是去“熟悉校园”或者找乐子了。李石头本想等聂虎和赵长青,但被陈子明叫走了,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了上去。

    只剩下聂虎和赵长青,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时,赵长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你那药粉,配方里有地榆、大黄,还有冰片?”

    聂虎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看了赵长青一眼。月光下,赵长青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有些惊人。“赵兄对药材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家父是镇上药铺的伙计。”赵长青简单说道,没有追问聂虎的医术来历,只是点了点头,“方子不错,清热凉血,敛疮生肌,用于烫伤外伤,正合适。”说完,便不再言语,率先走进了黑洞洞的宿舍楼门洞。

    聂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动。药铺伙计的儿子?难怪气质沉静,做事一丝不苟,对药材也熟悉。这个赵长青,恐怕也不简单。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疏朗的星子,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城里人的目光,有轻蔑,有好奇,也有像刚才那样的惊讶与探究。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烫伤只是小事,显露些许医术也无妨,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适当的、不惹人怀疑的“能力”,有时反而是保护色。

    只是,那个省城来的陈子明,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了。还有那个刘富贵……聂虎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明日,便是正式开课的第一天。那才是他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

    他迈步,也走进了宿舍楼。楼梯依旧昏暗,散发着霉味。但这一次,他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脚步却更加沉稳。

    307寝室里,已经亮起了灯(一盏光线昏黄的电灯泡)。李石头正眉飞色舞地向似乎早已回来的陈子明描述着食堂里聂虎“大显身手”的情景,陈子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良友》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却不时瞥向门口。

    当聂虎推门进来时,陈子明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的审视和探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聂虎恍若未见,如同往常一样,走到自己床边,脱下外衣,仔细叠好,放在枕边。猎刀硬挺的刀柄,隔着包裹,轻轻硌着他的手臂。

    夜,还很长。而属于聂虎的,在青石师范的生活,在经历了第一顿食堂晚餐的微妙“洗礼”和一次小小的意外“亮相”后,正悄然拉开序幕。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也将如影随形。但他知道,唯有脚下的路,和心中的道,是真实不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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