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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寝室四人

    敲门声落下,门内的说笑声停顿了一瞬。

    “请进!”一个清脆、带着些许南方口音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很年轻,也很有活力。

    聂虎推开了那扇漆皮斑驳、吱呀作响的木门。

    房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灰白的墙面,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光线昏暗,只有一扇不大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的光线也显得浑浊。房间两侧,靠墙各摆着两张简陋的木架床,分上下铺,铁质的床架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床上只有光秃秃的木板,没有铺盖。靠门这边,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木桌,还有两把摇摇晃晃的方凳。墙角堆着些扫帚、簸箕之类的杂物,地面是水泥的,但布满了污渍和划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尘土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花露水的香气。

    此刻,房间里已经有了三个人。靠近窗户的下铺,一个穿着崭新藏青色学生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之色的少年,正斜倚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他看到聂虎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聂虎那身半旧长衫和手里提着的粗糙行李上扫过,便漫不经心地移开,继续对着天花板吐出一个不太成型的烟圈。

    刚才喊“请进”的,是站在门后那张上铺旁边、正费力地试图将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藤箱举到上铺去的少年。他比聂虎矮半个头,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略厚,穿着一身半新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但显然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手腕。他听到门响,回过头,看到聂虎,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有些憨厚、又带着热情的笑容,但因为正用力举箱子,那笑容显得有些滑稽:“嘿!又来一位!欢迎欢迎!我是李石头,本县西关人!你是……聂虎?对吧?刚才在下面办手续,我好像看到你名字了,就在我后面几个!”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青石本地口音,嗓门也大,透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一边说,一边终于奋力将那藤箱推上了上铺,自己则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了属于他的下铺床板上,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我是聂虎,青川县人。”聂虎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将手里的行李暂时放在门边的空地上。

    “青川?那可不算近,得坐船又坐车吧?路上辛苦辛苦!”李石头热情不减,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板,“喏,这两张床是你的。靠窗的上铺,还有门边的下铺。你自己挑。先到的先选嘛,我和……呃,”他指了指窗边那个抽烟的少年,“和陈子明同学,已经选了靠窗的下铺和门边的上铺。”

    那个叫陈子明的抽烟少年,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弹了弹烟灰,烟灰直接落在了地上,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花板上,一副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样子。

    这时,房间里第三个人,从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个原本光线最暗、堆放杂物的位置——走了出来。他刚才似乎一直蹲在那里整理自己的行李,直到此刻才直起身。这是个看起来年纪比另外两人稍大些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身材中等,肤色是那种常在田间劳作晒出的、均匀的小麦色,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而略带疏离的神色。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的土布衣衫,样式很旧,打着几个不起眼但针脚细密的补丁。脚上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鞋边沾着些新沾的泥土。他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显然刚才在擦拭床板和墙壁。

    他走到近前,对聂虎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赵长青,邻县松岭镇人。”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身回到自己那个角落,继续用抹布仔细擦拭着靠墙的那张下铺的床板,动作不疾不徐,一丝不苟。

    “赵哥是咱们寝室年纪最大的,也是咱们国文甲班的。”李石头显然是个闲不住的,立刻介绍道,又凑近聂虎,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羡慕和神秘兮兮的语气,“听说赵哥学问可好了,是松岭镇有名的才子,是他们镇上保送来的,不用交学费,还有补助哩!”

    赵长青仿佛没听见李石头的话,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床板,连头都没回一下。

    聂虎对赵长青也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属于自己的两个床位。靠窗的上铺,光线好,通风也好,但爬上爬下不方便,而且离那个抽烟的陈子明很近。门边的下铺,进出方便,但位置比较嘈杂,门一开一关,外面走廊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几乎没有犹豫,将藤条箱和背上的行李卷放到了门边的下铺上。“我睡这里。”他简单地说。上铺留给更需要光线或者更喜清净的人吧,他无所谓。而且下铺更方便他夜间……做一些事情,比如调息,或者查看玉简碎片。

    “嗨,也好也好,下铺方便!”李石头笑道,又指了指陈子明,“陈子明同学是省城来的,见识广!他爹好像在省城什么衙门当差……”

    陈子明终于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瞥了李石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不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随意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翻身坐起,从自己床铺底下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小皮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懒洋洋地翻看起来,封面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女郎,旁边是醒目的美术字标题“良友”。

    李石头似乎对陈子明的冷淡不以为意,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又转向聂虎,好奇地打量着他放在床上的藤条箱和行囊:“聂虎兄弟,你是从青川县城来的?还是乡下?”

    “乡下,云岭村。”聂虎一边回答,一边开始解行李卷。被褥需要先晾晒一下,去去霉味,虽然今天太阳快落山了,但明天再说。他把那两套粗硬的校服拿出来,抖了抖,皱了皱眉。尺寸不合身,得找机会改改,或者……也许可以卖掉一套,换点钱?他心里默默盘算。

    “云岭村?没听过。肯定很远吧?哎,你们那儿有洋学堂吗?是不是都是私塾先生教《三字经》、《百家姓》?”李石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好奇,也带着城里少年对乡下的某种……刻板印象和优越感。

    聂虎手上动作不停,将被褥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暂时没打算用学校发的那些,他带了胡老栓给他准备的、虽然破旧但干净厚实的铺盖),语气依旧平淡:“村里以前有个老先生教过蒙学,后来先生过世了。我是后来去的县里学堂。”他没有多说自己如何学医,如何摆摊挣钱,如何考进这里。有些事,没必要说,说了也没人信,或者,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哦……”李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陈子明不耐烦的声音打断。

    “我说李石头,你能不能安静点?吵死了!”陈子明“啪”地一声合上杂志,皱着眉,一脸不悦,“跟个乡下人有什么好打听的?烦不烦?”

    李石头被噎了一下,脸上那憨厚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只是声音低了些,讪讪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好奇嘛。大家以后都是一个屋的兄弟……”

    “谁跟你是兄弟?”陈子明嗤笑一声,重新躺下,翘起腿,闭上眼睛,一副懒得再搭理任何人的样子。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陈子明这句毫不客气的话,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和凝滞。李石头张了张嘴,看了看陈子明,又看了看依旧沉默着擦拭床板的赵长青,最后看向正在默默整理床铺的聂虎,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

    聂虎仿佛没听见陈子明的嘲讽,也没看到李石头的尴尬。他将自己的铺盖铺好,虽然简陋,但叠得整整齐齐。又将藤条箱塞到床底下,用一块旧布盖好。那个装着猎刀的包裹,则小心地放在了枕头内侧。然后,他拿起墙角那把破扫帚,开始清扫自己床位附近的地面。

    沙沙的扫地声,打破了沉默。李石头像是找到了台阶,也连忙拿起门后的笤帚,帮忙打扫起来,一边扫一边没话找话:“这宿舍是够脏的,也不知道多久没住人了……听学长说,咱们这栋楼是旧的,新宿舍楼在那边,不过那是给教员和家在本地的走读生准备的……”

    赵长青已经擦完了自己的床板和旁边一小块墙壁,将抹布在墙角一个破脸盆里洗了洗,拧干,搭在窗台上。然后,他走到那张缺腿的桌子旁,看了看,从自己那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用旧布包裹着的木工刨子,又找出一小块木头,对着桌子那条短腿,比划了一下,便开始默默地修补起来。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刨花一层层落下,带着木头的清香。

    聂虎扫完地,看了一眼赵长青的动作,没说什么,拿起自己带来的、原本包着干粮的一块干净粗布,去走廊尽头公用的、锈迹斑斑的水龙头那里,接了点水,浸湿了,回来擦拭自己的床架和床头那一小块墙面。

    四个人,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有些沉闷的气氛中,各自忙活着。陈子明闭着眼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未睡着。李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试图活跃气氛,但回应者寥寥。赵长青专注地修着桌子腿,刨花在他手下翻卷。聂虎则沉默地擦拭,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传来更多新生的喧闹声,脚步声,开关门声,还有人在大声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宿舍楼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这些新鲜而躁动的血液注入了,开始苏醒,发出各种嘈杂的声响。

    “咕噜噜……”一阵响亮的腹鸣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是李石头,他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嘿嘿笑了两声:“饿了……这都折腾大半天了。咱们去食堂看看?听说今天报到的新生,可以凭条子领晚饭。”

    陈子明睁开了眼,哼了一声,算是同意。赵长青也刚好将桌子腿修好,用一块小木片垫平,试了试,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至少能用了。他收起刨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聂虎也将抹布洗净,晾好。他确实也饿了。从早上在客车上胡乱吃了点干粮,到现在水米未进。

    “走吧走吧,吃饭去!”李石头立刻又活泛起来,率先拉开门。

    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307寝室。陈子明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抬,目不斜视。李石头紧跟在他旁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赵长青走在中间,步伐稳健。聂虎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锁扣坏了,只是虚掩着。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灰尘味、劣质肥皂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房间飘出来的、脚臭味。新生们三三两两,或兴奋,或疲惫,或好奇,或茫然地涌向楼梯口,准备去食堂。

    下楼时,聂虎走在最后。经过二楼转角那个巨大的、布满蛛网的窗户时,他无意中向外瞥了一眼。窗外,是青石师范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校园轮廓,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更远处,是绵延起伏的、黑沉沉的群山剪影。

    这里,就是他未来几年要生活的地方了。

    身边的三个室友,性格迥异,背景不同。热情憨厚、家境普通的本地少年李石头;家境优渥、带着省城傲气、明显瞧不起“乡下人”的陈子明;沉默寡言、气质沉稳、似乎颇有故事的赵长青。还有他自己,一个背负着秘密、从深山走出来的少年。

    四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年轻人,因为一张录取通知书,被命运安排在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陈旧而拥挤的寝室里。未来的日子里,是摩擦不断,是冷漠相对,还是能如李石头所期望的那样,成为“兄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环境如何,人心如何,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从未改变。

    学习,成长,变强,寻找“龙门”的线索,弄清楚玉佩碎片的秘密,以及……孙爷爷临终的嘱托。

    食堂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聂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三人的身影,汇入了下楼的人流。

    昏黄的灯光,将四个年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属于他们的、在青石师范的集体生活,就在这混杂着期待、疏离、好奇与微妙隔阂的初秋傍晚,正式开始了。而未来,如同窗外那片刚刚降临的、深邃的夜色,充满了未知,也蕴含着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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