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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新生报到

    青石县的街道,比青川宽阔,却也更加喧嚣。碎石与煤渣混合的路面,被早起的独轮车、骡马和行人踩踏得尘土飞扬。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布匹百货的、打铁的铁匠铺、飘着油香的点心铺、热气腾腾的早点摊、门面敞亮些的茶楼酒肆,甚至还有一两家挂着“洋货”招牌的铺子,橱窗里摆着稀奇的玻璃器皿和花花绿绿的洋布。偶尔有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先生,或是一身短打、步履匆匆的伙计穿行其间。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着“学生装”(一种立领、三个口袋的短上衣,配黑色裤子)或改良旗袍的年轻男女,他们三三两两,步履轻快,谈笑风生,与周遭略显灰暗、古旧的街景,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馒头香、炸油条的焦香、劣质煤烟、骡马粪便、以及从某些阴暗巷口飘来的、污水横流的馊臭味。各种声音也交织成一片:小贩抑扬顿挫的叫卖、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茶楼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人力车夫的吆喝、汽车的喇叭(偶尔有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驶过,引得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聂虎提着藤条箱,背着行囊,行走在这陌生的喧嚣中。他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观察着这座县城的一切。这里的“洋气”和“人气”,确实远胜青川,但也更加混杂,新旧碰撞,光鲜与脏污并存。他能看到挑着粪桶的农夫与穿着皮鞋、夹着皮包的行人擦肩而过;能听到留声机里飘出的、软绵绵的歌声与隔壁茶馆里铿锵的锣鼓同场竞技。

    师范讲习所位于县城西北角,靠近城墙根,据说原是一座旧式书院改建而成。越往那边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逐渐稀疏,房屋也显得低矮老旧些,但环境却似乎清净了几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高大的槐树和梧桐,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的煤尘和市井喧嚣也淡了些,隐隐能闻到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远远地,便看到了那片灰白色的围墙。围墙很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是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青石师范讲习所”。字体是传统的楷书,但门柱却是西式的罗马柱样式,门房也是青砖灰瓦的中式建筑,顶上却竖着一根旗杆,此刻正悬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这种不中不西、新旧杂糅的风格,正是这个时代许多“新式学堂”的典型特征。

    大门内,是一个颇为开阔的操场,泥土夯实的场地,中间用石灰划出了跑道和篮球场的白线。操场边缘,立着单杠、双杠等简单的体育设施。此刻,操场上颇为热闹,许多穿着各色服装的年轻人聚集在那里,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填表,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交谈,更多的是和聂虎一样,提着行李,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拘谨、几分期待,四处张望的新生。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维持秩序的学长们用铁皮喇叭喊话的声音,以及几位穿着长衫或中山装的先生,坐在操场边几张桌子后面,为新生办理手续。

    聂虎站在门口,略一驻足。眼前的景象,与青川县立中学那几十个学生的规模截然不同,与他从小生活的云岭山村,更是天壤之别。一种混杂着陌生、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悄然浮上心头。但他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下,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进了这座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象征着“新学”与“未来”的大门。

    操场上尘土飞扬,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年轻而躁动的气息,汗味、新布料的浆水味、劣质墨水的臭味、以及远处飘来的、学校食堂特有的、大锅饭菜的味道。各种口音的方言、带着“学生腔”的官话,混杂在一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的,穿着崭新学生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衣服、神情局促的……众生百态,在这里汇聚。

    聂虎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穿着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长衫,脚上是秀秀纳的千层底布鞋,提着藤条箱,背着灰布行囊,除了个子比同龄人略高、身板更挺拔些,面容更清俊些,神情更沉静些,看起来与周围许多来自乡镇、家境普通的新生并无二致。甚至,他身上的衣物,因为旅途劳顿,还沾着些尘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他目光扫过操场,很快锁定了办理手续的几张桌子。那里排着几列不算长的队伍。他选了一列看起来人少些的,默默地排到了队尾。

    前面是几个正在兴奋交谈的男生,看起来家境不错,穿着崭新的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操着略带本地口音的官话,谈论着省城的见闻、新式的足球,以及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他们偶尔回头瞥一眼身后穿着朴素、沉默不语的聂虎,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半旧长衫和藤条箱上短暂停留,便不感兴趣地转回头去,继续他们热烈的讨论,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些许优越感。

    聂虎恍若未觉,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注意到,办理手续的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先生,还有两个穿着学生装、手臂上戴着“值日”袖章的高年级学生在一旁协助。桌上摆着厚厚的名册、一摞摞表格,以及笔墨砚台。先生问话,学生记录,然后新生签字(或按手印),缴纳费用,领取凭条和物品清单,再去另一边领取统一的被褥、脸盆等杂物。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聂虎前面那几个穿着体面的男生。他们显然早有准备,流畅地报出姓名、籍贯、推荐人(有的需要)等信息,字也写得端正,很快便办好了手续,在一名值日学生的引领下,兴高采烈地去领取物品了。

    轮到聂虎。他走到桌前,将藤条箱放在脚边,对桌后的先生微微躬身:“先生,新生聂虎报到。”

    那位严肃的先生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在聂虎脸上和身上扫过,公事公办地问:“姓名。”

    “聂虎。”

    “籍贯。”

    “青川县,云岭村人。”

    “推荐人?”先生头也不抬,继续问。按照规定,非本县籍或成绩特别优异者,通常需要当地乡绅、校长或名流推荐。

    聂虎沉默了一下,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小心地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青川县立中学校长,周崇文先生推荐信。”

    严肃先生这才抬头,看了聂虎一眼,接过信,拆开,仔细看了看。信不长,但言辞恳切,简单介绍了聂虎“家境清寒,然天资聪颖,勤奋向学,于国文、算学一道颇有悟性,尤可贵者,品行端方,吃苦耐劳”,并“恳请贵校予以收录,严加教导”云云。信的末尾,是周崇文的亲笔签名和青川县立中学的印章。

    周崇文虽然只是县中校长,但在青川教育界也算有些名望,他的推荐信,在青石师范这边,多少还是有些分量。严肃先生的脸色缓和了些,点点头,将信放到一边,对旁边的值日学生道:“记录。聂虎,青川县云岭村,周崇文校长推荐。”

    值日学生拿起毛笔,在名册上找到聂虎的名字,勾画记录。那字迹,在聂虎看来,只能说尚算工整,比周校长的字,差远了。

    “年龄。”先生继续问。

    “十七。”

    “报考科目?”

    “国文科。”

    师范讲习所分设国文、史地、数理、博物等科,聂虎在周校长的建议下,选择了相对更注重传统文史、也更契合他自身基础的国文科。

    先生点点头,示意值日学生记录。然后拿出一张印着表格的硬纸,推到聂虎面前:“这是入学登记表,把上面的信息填了,在末尾签名,按手印。”

    表格上需要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职业、学历、报考科别、保证人等信息,还有一些关于身体健康、是否加入过什么团体之类的声明。聂虎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毛笔,蘸了墨,略一沉吟,便开始填写。他的字,是跟孙爷爷学的,后来又临过周校长给他找的一些碑帖,虽谈不上什么名家风范,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自有一股沉稳劲力透于笔端,在一众新生或稚嫩、或歪斜、或过于花哨的字迹中,显得颇为突出。

    那严肃先生本已低头整理其他文件,无意中瞥见聂虎落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

    聂虎很快填好了表格,在末尾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接过值日学生递过来的印泥盒,在名字上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学费,每学期大洋二十元。杂费、书籍费、伙食费、住宿费另计,合计十五元。先交第一学期的。”先生报出数目,声音平淡,却让聂虎心头微微一紧。

    三十五块大洋。这不是个小数目,几乎是他身上全部钱财的一大半。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缝在内衣暗袋里的、沉甸甸的小布袋,解开系绳,在桌面上,当着先生和值日学生的面,仔细地、一块一块地数出三十五块银元。银元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嘈杂的操场上并不显眼,却让旁边几个等待的新生,投来了羡慕或惊讶的目光。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大洋的新生,并不多见,何况聂虎的穿着,实在不像阔绰人家。

    严肃先生清点无误,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收据,用毛笔填上金额和聂虎的名字,盖上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学校公章,递给聂虎:“收好。这是缴费凭据。凭此据,去那边,”他指了指操场另一侧几间开着门的平房,“领取被褥、脸盆、校服等物,然后去宿舍楼找舍监安排住宿。校规和课程表,稍后会统一发放。明日正式开学,今日可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

    “多谢先生。”聂虎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他数月心血的收据,仔细折好,放入怀中。又提起藤条箱,对着先生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领取物品的地方。

    领取物品的地方排着长队,闹哄哄的。负责发放的是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和校工,态度不算热情,甚至有些敷衍。被褥是灰蓝色的粗布被面,里面是陈旧的棉絮,摸上去有些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阳光曝晒后的味道。脸盆是掉了几块搪瓷的旧铁盆,边缘有些锈迹。校服是两套藏青色的、布料粗硬的学生装,尺寸是估摸着发的,聂虎领到的这套,上衣略有些短,裤子又有些长。此外,还有一个印着“青石师范”字样的布书包,一本粗糙的作业本,两支劣质毛笔,一小锭墨,一块砚台。

    东西领齐,堆在一起,竟也不少。聂虎用领到的一截麻绳,将被褥捆好,脸盆倒扣在被褥上,里面放着校服和文具,再将这捆东西费力地背在背上,一手提着藤条箱,一手拎着用网兜装着的、另一套校服和杂物,在值日学生不耐烦的指点下,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宿舍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砖砌成的老旧楼房,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楼前有一小片空地,晾着些未干的衣物。楼里光线昏暗,走廊狭长,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汗味和劣质肥皂混合的气味。不时有学生进出,大声说笑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舍监是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住在楼梯口旁一间小屋里,屋里烟雾缭绕,散发着浓烈的旱烟味。他眯着眼,看了看聂虎递上的凭条和登记表副本(上面标注了宿舍安排),又打量了一下聂虎和他身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嘟囔了一句:“国文科的……三楼,最里面,307。自己上去吧。记住,不准在宿舍里生火做饭,不准留宿外人,晚上十点熄灯,准时锁门!”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是,谢谢老师。”聂虎应了一声,提着行李,转身走向那黑黢黢的、散发着异味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有些台阶已经松动,露出下面的空洞。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污渍。聂虎背着沉重的行李,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每上一层,光线就更暗一些,气味也更加复杂难闻。二楼隐约传来打闹声和留声机的声音,唱的似乎是时下流行的、软绵绵的“时代曲”。

    终于来到三楼。走廊更加昏暗,尽头只有一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透进些许微弱的光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他走到最里面,门牌上模糊地写着“307”。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传出。

    聂虎在门口略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斑驳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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