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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青石县在望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蜿蜒的山路。客车如同风浪中一叶孤陋的扁舟,在无边的黑暗与崎岖中挣扎前行。两盏昏黄的车灯,光柱微弱,仅能照亮前方短短一截坑洼不平的路面,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被黑暗填满的虚空,仿佛随时会将这脆弱的铁皮盒子吞噬。发动机嘶哑的咆哮,轮胎碾过碎石和泥坑的颠簸声,以及车厢部件不堪重负的吱呀**,混合成一首单调而令人不安的夜行曲。

    车厢内,光线昏暗。仅有的几盏小灯泡,因电压不稳而忽明忽灭,在乘客们或麻木、或疲惫、或惊魂未定的脸上,投下摇曳跳动的阴影。空气依旧污浊,血腥味、草药味、汗臭味、呕吐物的酸腐气,以及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但此刻,无人抱怨。白天的金雕惊魂、山民坠崖的意外,以及聂虎那冷静利落的施救,给这段原本寻常的旅程,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带着血腥与未知的阴影。人们大多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或闭目假寐,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不安。

    伤者被安置在最后一排,由他两个同乡——年长的叫胡大山,年轻的叫胡小山——照看着。聂虎给的止血药粉和“参茸保命丹”似乎起了作用,伤者(胡大山称他为“胡老坎”,是他的堂弟)虽然依旧昏迷,脸色惨白如纸,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伤口也不再大量渗血。胡大山兄弟俩紧紧挨着伤者,胡大山不时探探堂弟的鼻息,又看看那被木片和布条固定得结结实实的伤腿,眼中满是血丝,既有悲痛,也有对聂虎那近乎“神奇”手段的难以置信和感激。他们几次想过来道谢,都被聂虎用眼神制止了——此刻,任何多余的移动都可能给伤者带来风险。

    聂虎靠窗坐着,怀里依旧抱着行囊。猎刀硬挺的刀柄隔着包裹,硌着他的手臂,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没有完全闭目养神,而是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高度警觉的状态。“虎踞”心法在体内缓缓流转,不仅驱散着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也让他对外界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车厢里,至少有不止一道目光,在暗中观察他。有好奇,有探究,有感激,或许……也有其他。尤其是来自后排某个角落的,那道目光,最为沉静,也最为持久。那不是普通乘客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但并无明显的恶意。是谁?是那个在临江镇上车的、穿着半旧中山装、一直沉默看书的中年人?还是那个戴着眼镜、提着皮箱、学生模样,却总是不自觉摩挲着腰间鼓囊囊之物的青年?

    聂虎没有回头去确认。在情况未明时,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更多心神沉入体内暖流的运转,同时,也分出一丝意念,感应着周围环境的气机变化。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源自“虎踞”心法与玉简碎片中某些晦涩记载的结合,能让他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他人情绪的细微波动,甚至是……潜在的威胁。

    车外,是呼啸的山风和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凄厉嚎叫。车内,是压抑的沉默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咳嗽声。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缓慢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许多乘客都在疲惫和颠簸中昏昏睡去,连胡大山兄弟也抵不住困意,靠着车厢壁打起了盹。聂虎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他感觉到,那道来自后排角落的、审视的目光,移开了。紧接着,是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鞋子踩在车厢地板上、极力放轻、却依旧被聂虎捕捉到的细微声响。

    那人站了起来,似乎有些犹豫,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响起,朝着车厢前部,也就是聂虎这个方向,慢慢走了过来。脚步很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嘈杂破旧车厢格格不入的、受过良好训练的节奏感。

    聂虎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似乎还停留在窗外无边的黑暗上,但全身的肌肉,已在不经意间微微绷紧。怀里的行囊,猎刀的位置,触手可及。

    脚步声在他旁边的过道停住了。一个略带沙哑、但吐字清晰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聂虎听清,又不至于惊扰太多人:

    “这位小兄弟,冒昧打扰。”

    聂虎这才缓缓转过头,抬起眼。站在他旁边过道上的,果然是那个上车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穿着半旧藏青色中山装、一直沉默看书的中年人。他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脸庞瘦削,肤色微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此刻正平静地看着聂虎,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探究。他手里拿着一本卷起的、封面有些磨损的书,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有事?”聂虎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中年人似乎对聂虎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有些意外,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方才见小兄弟处理伤者,手法娴熟,用药精到,尤其那手正骨固定,非经年临床不可为。敢问小兄弟,师承何处?可是杏林世家?”

    聂虎心中微动。此人果然一直在观察,而且眼力不俗。他自称“小兄弟”,语气也算客气,但问话却直指核心。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目的?

    “家传薄技,不足挂齿。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聂虎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什么,也没否认什么,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平淡。

    中年人目光在聂虎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兄弟过谦了。那伤者腿骨开放性粉碎骨折,失血甚多,若无你那及时止血正骨,又以珍贵丹药吊住元气,怕是挨不到镇上。这‘恰逢其会’,救的便是一条性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聂虎怀里的行囊,又落回他脸上,“看小兄弟年纪轻轻,独自远行,这是要往何处去?”

    聂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萍水相逢,对方虽然言辞客气,但打探的意味颇浓。

    似乎察觉到了聂虎的戒备,中年人微微一笑,主动解释道:“鄙姓苏,单名一个‘澈’字,清澈的澈。在省城医学院任教,此番是去青石县访友,顺道做些药材标本的采集。”他扬了扬手中那本卷起的书,聂虎这才看清,那并非普通书籍,而是一册用牛皮纸仔细包裹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损,显然经常翻阅。“方才见小兄弟施救,颇有古风,又暗合现代急救要理,心中好奇,故有此一问。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省城医学院?教员?聂虎心中念头飞转。青石师范讲习所,虽然以培养师资为主,但也听说设有基础的博物、格物(物理化学)课程,或许与省城的学界有些联系?此人谈吐文雅,目光清正,倒不似奸邪之辈。而且,他提到“药材标本采集”,莫非对草药也有研究?

    心中思量,聂虎面上依旧平静,略微颔首:“原来是苏先生。在下聂虎,此去青石师范讲习所求学。”

    “哦?青石师范?”苏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多了几分兴趣,“那可是所新式学堂,虽以师范为主,但也提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课程设置倒是有些意思。聂小兄弟去读师范,是志在教书育人?”

    “略识几个字,想多学些新知识。”聂虎的回答依旧简短。他并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信息,尤其是与医术相关的。在这陌生路途上,谨慎总是没错的。

    苏澈似乎并不介意他的保留,反而点了点头:“学无止境,正当如此。聂小兄弟年纪虽轻,医术已见功底,更难得是临危不乱,仁心可嘉。若他日有暇,可来省城医学院交流切磋。我观你用药,似有古方痕迹,却又有些不同,倒是值得探讨。”他这话说得诚恳,并无居高临下之意,倒像真的起了学术探讨的兴趣。

    “苏先生过誉。聂虎才疏学浅,若有机会,定向先生请教。”聂虎客气地回应。对方是省城医学院的教员,无论见识还是人脉,恐怕都非同一般,能结个善缘,未必是坏事,但也不宜过于热络。

    苏澈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客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车身猛地一晃。他连忙扶住旁边的座椅靠背,稳住了身形。这时,前方传来司机如释重负的粗哑喊声:“都坐稳了!前面要下山了!过了这个坡,就到青平地界,离青石县不远了!”

    车厢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昏睡的乘客们被惊醒,纷纷探头望向窗外。只见前方不再是令人心悬的峭壁深谷,山路虽然依旧蜿蜒,但坡度明显放缓,两侧的山势也逐渐开阔,远处,隐约可见点点微弱的灯火,星星点点,镶嵌在浓重的黑暗之中,虽然依旧渺远,却带来了人烟的气息。

    天边,不知何时,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漫长而黑暗的山路,似乎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苏澈扶了扶眼镜,对聂虎道:“快到青石了。聂小兄弟,一路保重。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在省城再见。”说罢,他微微点头致意,便转身,迈着依旧平稳的步伐,回到了后排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就着昏暗摇晃的灯光,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

    聂虎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凝。这个苏澈,出现的时机,关注的点,以及那份与这破旧客车格格不入的气度,都让他心中留下了一个问号。是巧合,还是有意?不过,对方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恶意,反而释放了一丝善意。省城医学院……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客车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颠簸也减轻了些。窗外的黑暗,正在被天际那一线越来越宽的灰白色缓慢驱散。远山的轮廓,在晨曦的微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呈现出一种柔和而深沉的黛青色。雾气在山腰和林间缓缓流淌,如同洁白的纱带。空气似乎也清新了许多,带着清晨草木和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

    “看!青石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后的兴奋。

    聂虎循声望去。只见在群山环抱的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中,一片密集的、灰黑色的屋舍轮廓,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规模远比青川县城要大,屋舍也更加高耸、密集。几条宽阔的街道(相对而言)如同脉络般在城中延伸。靠近东边,似乎有一条更宽阔的、反射着微光的带子——那应该是流经青石县的“青石江”,比青川江要宽阔得多。江面上,隐约可见几道黑线,似是码头和船只。而在县城西北角,一片相对规整、有着高高围墙和几栋西式楼房轮廓的建筑,应该就是此行的目的地——青石师范讲习所了。

    青石县,终于到了。

    车厢里响起一片松气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人们脸上的疲惫被即将抵达的轻松和期待所取代。胡大山兄弟也醒了,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县城轮廓,又看看依旧昏迷但呼吸尚存的堂弟,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希望与担忧的复杂神色。

    聂虎缓缓舒了一口气。两天一夜的水陆颠簸,山林险阻,意外频发,总算平安抵达。但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未知的起点。

    客车沿着最后一段下坡路,向着谷地中的县城驶去。路两旁的景物渐渐有了人烟痕迹:出现了零星的田垄、菜地,简陋的农舍,以及早起赶着牛车、挑着担子进城的农人。天空越来越亮,朝霞如同打翻的胭脂,染红了东方的天际,也给远处县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生机的金红色。

    “嘎吱——!”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一阵剧烈的晃动,这辆饱经风霜的老旧客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一片尘土飞扬的空地上。空地边缘,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斑驳的大字:“青石县长途汽车站”。

    车门“哐当”一声被拉开,清晨清冷的空气,混杂着灰尘、牲畜粪便和远处早点摊子的食物香气,一股脑涌了进来。司机扯着嗓子喊道:“青石到了!都下车!拿好自己的东西!别落了!”

    车厢里顿时一片忙乱。人们纷纷起身,伸着懒腰,揉着酸痛的腰腿,咒骂着,互相推挤着,从狭窄的车门鱼贯而下。胡大山和胡小山,在几个热心乘客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抬着简易担架上的胡老坎,也下了车,站在尘土中,茫然四顾,显然在焦急地寻找医馆或医院。

    聂虎提起藤条箱,背好行囊,随着人流,最后一个走下车。双脚重新踏上相对坚实平整的土地,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环顾四周。这所谓的“长途汽车站”,其实就是一块用篱笆围起来的、坑洼不平的黄土地,停着几辆同样破旧的客车和骡马车。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牲畜和廉价早点混杂的气味。远处,是青石县低矮而密集的、灰黑色的民居,更高处,则矗立着几栋醒目的、带着西式圆顶或尖顶的楼房,显示着这座县城与青川不同的、更加“现代”或者说“洋派”的气息。

    喧嚣、杂乱,但又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卖早点的小贩高声吆喝,人力车夫围拢过来招揽生意,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骡马喷着响鼻,鸡鸭在笼中鸣叫……这就是青石,他未来几年将要生活和学习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去理会那些招揽生意的人力车夫,也没有急于打听师范讲习所的方向。而是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陌生县城清晨的空气。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苏澈提着那个半旧的皮箱,也下了车。他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聂虎这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汇入了车站外熙攘的人流,很快消失在灰黑色的街巷之中。

    聂虎也收回目光。他先走到正手足无措的胡大山兄弟面前,从怀里(实则玉佩空间)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分装好的、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内服散剂,又写下一个简单的方子(用的是炭笔和随身携带的、记药方的小本子),递给胡大山。

    “这包药,温水送服,每日两次,可续断止痛。这个方子,拿去给镇上或县里信得过的郎中看,照方抓药,煎服,可活血化瘀、接骨续筋。记住,先找正骨大夫接骨,再服药。钱财是身外物,性命要紧。”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大山颤抖着手接过药和方子,这个黝黑粗犷的汉子,眼圈顿时红了,拉着弟弟就要跪下,被聂虎一把托住。“快去吧,别耽误了。”

    胡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抹了把脸,和弟弟抬起担架,问清了路,匆匆向县城内走去。

    处理完这最后一桩事,聂虎这才提起藤条箱,辨明了一下方向(师范讲习所那西式的屋顶在县城中颇为显眼),迈开脚步,向着那片陌生的、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灰黑色城池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踏在青石县略带湿意的、铺着碎石和煤渣的街道上。晨光将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行囊里,秀秀的鞋垫柔软温暖。

    行囊外,胡老栓的猎刀沉静冷硬。

    怀中,那枚神秘的玉佩碎片,与孙爷爷留下的、关于“龙门”的遗言,依旧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动力与谜团。

    青石县,我来了。

    聂虎的目光,越过嘈杂的街市,投向远方那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带着西式屋顶的建筑群。新的生活,新的挑战,新的谜题,都将在此展开。

    而那个名叫苏澈的省城医学院教员,他留下的那句“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在省城再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聂虎心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注定不会很快消散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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