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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七日痊愈

    自那日初次施针后,时间,便在汤药的苦涩气息、针尖的微芒流转、以及日渐清晰的希望中,悄然滑过了七日。

    这七日里,聂虎的生活,依旧规律而充实。白日授课,放学后若无他事,便去“下河沿”出摊。只是,“聂氏医摊”前,求诊者似乎又多了些,其中甚至开始出现一些衣着相对体面、不似“下河沿”常客的人物,他们或远观,或迟疑着上前询问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目光中带着好奇与审视。聂虎心知,这或许是周家病例开始发酵的影响,但他依旧淡然处之,不卑不亢,该推拿推拿,该敷药敷药,该建议去医馆的也绝不含糊。只是,那“小神医”的名头,似乎正悄然突破“下河沿”的市井圈子,向着县城更广泛的层面,缓慢而坚定地渗透。

    周老先生那边,聂虎在初次施针后第三日,又去复诊并施针一次。这次,周老先生的状况,已有了更为明显的好转。眩晕发作的频率和程度,进一步减轻,从几乎每日必发、发则天旋地转,变为偶尔轻微头晕,持续时间也大为缩短。夜间能安睡三四个时辰,虽然仍会醒来,但已非之前那种心悸惊醒。耳鸣虽然还有,但声音小了许多,用周老先生自己的话说,“从锣鼓喧天变成了蚊子哼哼”。胃口也开了些,能喝下小半碗粥,进些软烂的菜蔬。面色虽仍显憔悴,但已无之前的灰败死气,眼神也清亮了不少,甚至能在家人搀扶下,在院子里慢走几步了。

    周家上下,喜气洋洋。周明远夫妇对聂虎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客气与疑虑,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重,每次见到,必是执礼甚恭,奉若上宾。周文轩更是将聂虎视若神明,在学校里,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甚至开始鼓动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有头疼脑热就去找“聂先生”看看。

    聂虎心中也颇为欣慰。这证明他的辨证施治思路完全正确,内外合治的策略行之有效。当然,他深知,眩晕之症,易反复,尤其周老先生年高久病,肝肾阴虚、气血两亏的根本,绝非七日之功可以扭转。目前的改善,更多是“镇肝熄风汤”与针灸合力,暂时压住了“肝阳上亢、虚风内动”的标象。要巩固疗效,防止复发,必须乘胜追击,加大滋补肝肾、益气养血的力度,同时继续疏通经络,调和气血。

    因此,在第二次复诊时,聂虎再次调整了方剂。减少了重镇潜阳的龙骨、牡蛎、代赭石的用量,增加了熟地黄、山药、山茱萸、枸杞子等填补真阴的药物,并加入了黄芪、党参、当归等益气养血之品,佐以陈皮、砂仁理气和胃,使补而不滞。针灸取穴,也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肝俞、肾俞两对背俞穴,以背俞穴调理脏腑阴阳的强大功效,直补肝肾根本。施针时,他依旧运用“颤针”手法,只是比第一次更加圆熟流畅,对针下气感的把握也更为精准微妙。他能感觉到,随着周老先生体内邪气渐去,正气略有回复,针下那种滞涩、逆乱的气感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但渐渐顺畅的流动感。

    今日,是第三次复诊,也是聂虎与周家约定的、第一个“疗程”(七日)结束的日子。秋阳正好,天空澄澈如洗。聂虎依旧在放学后,背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布包,来到了文轩巷周家。

    这一次,开门的仆人脸上笑容更盛,恭敬中带着几分亲近:“聂先生您来了!快请进,老太爷今日精神头可好了,早上还自己喝了碗豆浆,吃了半块枣泥糕呢!老爷和夫人都在花厅等着您!”

    聂虎点头,随他入内。尚未到花厅,便听到一阵略显虚弱、但中气已足了不少的笑语声传来。转过回廊,只见花厅前的庭院里,周老先生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袍,正坐在一把铺了软垫的藤椅上,晒着太阳。周老夫人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脸上带着久违的、舒心的笑容。周明远和周文轩侍立左右,正陪着老人说话。阳光洒在庭院里,暖洋洋的,墙角的几盆秋菊开得正好,金黄灿烂。这一幕,与七日前的愁云惨淡、死气沉沉相比,恍如隔世。

    看到聂虎进来,周老先生竟颤巍巍地,在周文轩的搀扶下,试图站起身来。聂虎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先生快快请坐,切莫起身。”

    “要起的,要起的!”周老先生握住聂虎的手,枯瘦的手掌已有了些温度,不再冰凉,他眼圈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哽咽,“聂先生,您……您是我们周家的大恩人啊!七日,才短短七日!老夫这拖了三年、差点要了老命的晕病,竟……竟像是去了七八成!头不晕了,耳朵清净了,能睡着觉了,能吃点东西了,还能坐在这太阳底下,跟儿孙说说话了!这……这都是托了聂先生您的福啊!”

    周明远也上前,深施一礼,动情道:“聂先生妙手回春,救我父亲于沉疴苦海,此恩此德,我周家没齿难忘!请受明远一拜!”

    “周先生言重了,快快请起!”聂虎侧身避开,扶住周明远,正色道,“医者本分,何足言谢。老先生病情好转,是老先生自身正气回复,与我汤药针灸相合之故,更是老先生与家人遵医嘱、安心静养之功。聂虎不过因势利导,尽了本分而已。”

    “聂先生过谦了!”周老夫人也抹着眼泪道,“先前那么多大夫,方子开了无数,针也扎了,药也吃了,钱花了不知多少,人却越来越不成样子。若不是遇到先生您,辨得清,治得准,下药如用兵,用针如神助,我家老头子,怕是……”后面的话,她哽住了,只是用帕子拭泪。

    众人将聂虎让进花厅,奉上香茗。聂虎先为周老先生复诊。脉象,弦细之象已大为缓和,数象已平,重按虽仍显无力,但已能感到明显的、渐渐充盈起来的“根”。舌质,红色转淡,津液渐生,苔薄白,裂纹也似乎浅了些。一切征象都表明,肝阳得潜,虚风渐熄,阴液得滋,气血渐复,病情向愈,大势已定。

    “老先生脉象、舌象,均较前大有改善。”聂虎放下手,微笑道,“眩晕、耳鸣、失眠、纳差诸症,得此缓解,在情理之中。此乃佳兆,说明方药针砭,皆已中的。”

    “全赖先生神术!”周明远喜道,“先生,那接下来,该如何调理?是否还需继续施针用药?”

    “自然需要。”聂虎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先生沉疴三载,气血阴阳耗伤非轻。如今标症虽缓,根本未固。若此时停药停针,或调摄不慎,极易反复,前功尽弃。接下来,当以‘滋补肝肾,益气养血,兼以平肝健脾’为主,缓缓图之,以巩固疗效,培元固本,方有望断其根。”

    他略一沉吟,道:“汤药可改为隔日一剂,或制成丸剂,方便长期服用。针灸可改为五日或七日一次,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为辅。同时,饮食需循序渐进,以清淡、软烂、易消化、富营养为要,可适当食用黑芝麻、核桃、山药、百合、莲子、瘦肉、鱼类等。情志务求平和,避免大喜大悲、忧思恼怒。起居有常,勿过劳,亦勿久卧。若能如此调养数月,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老先生身体,当可恢复大半。”

    周家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将聂虎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

    “聂先生考虑周全,明远谨记,定当督促家父严格执行。”周明远郑重道,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这汤药和针灸,恐怕还需长期麻烦先生……”

    “无妨。”聂虎道,“老先生既信得过聂虎,聂虎自当负责到底。后续调理,我会根据老先生恢复情况,随时调整方剂和针法。平日若有不适,可随时让文轩到学校寻我。”

    这话,无疑是给周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周明远夫妇更是感激不尽。

    复诊毕,又闲聊几句,聂虎便起身告辞。周明远再三挽留用饭,聂虎以学校尚有功课为由婉拒。周明远知他性子,不再强求,亲自送至大门外。

    临别时,周明远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封套,双手奉上,恳切道:“聂先生,这是家父与在下一点微薄心意,万望先生笑纳,切莫推辞!先生妙手回春,救我父于危难,此恩重于山,些许诊金,实不足表感激之情于万一!还请先生务必收下,否则,我周家上下,于心难安!”

    那封套颇厚,看形状,里面装的绝非寻常铜钱或银角子,恐怕是数额不小的银元,甚至可能是纸币。

    聂虎看着那红艳艳的封套,神色平静,并无波动。他行医,是为济世,为践行孙爷爷的教诲,为印证和提升自己的医术,也为在这世间立足。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支付学费,维持生活,购买药材,甚至未来探索“龙门”的线索。周家这份谢礼,无疑能解他燃眉之急。

    但,他更记得孙爷爷的叮嘱:“行医之人,当以仁心为本,以术济世。可收诊金以维生计,然需取之有道,量力而取,切不可趁人之危,漫天要价,更不可见利忘义,失了本心。”

    周家是体面人家,这份谢礼,是真心感激,也是酬谢。他若全数收下,或许能让自己宽裕许久,但于“道”有亏。他救治周老先生,固然尽心竭力,但此病能得此效,亦是周老先生自身生命力顽强、配合治疗之功,更有几分运气在其中。他开方用药,所费药材,加上数次出诊施针,折算下来,成本不过数元大洋。若收下这厚礼,与那些借机敛财的“名医”何异?

    心思电转间,聂虎已有了决断。他伸手,接过那个红封套。周明远脸上露出欣慰释然之色。

    然而,聂虎并未将封套收入怀中,而是就着黄昏的光线,当着他的面,轻轻拆开封口。里面是两卷用红纸卷着的银元,一卷是十枚崭新的大洋,另一卷则是四张崭新的、印着孙中山头像的十元面额纸币。加起来,整整五十块大洋。这在民国初年的青川县城,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店员数年的收入,购买力惊人。

    聂虎从大洋那卷里,数出五枚,又将纸币那卷原样卷好,然后将剩下的四十五元(五枚大洋加四十元纸币),连同那个拆开的红封套,一起递还给了一脸错愕的周明远。

    “周先生厚意,聂虎心领。”聂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暮色中清晰可闻,“聂虎行医,有聂虎的规矩。诊金药费,按例收取,不赊不欠,亦不多取。周老先生此病,所用药物,价值约三元,出诊施针三次,诊金每次五角,合计四元五角。聂虎取五元,已是足够,且略有盈余。余下的,请周先生收回。”

    “这……这如何使得!”周明远急了,连连摆手,“聂先生,您救我父亲性命,岂是区区药费诊金可抵?这五十元,本是家父与在下商议,觉得仍不足以表谢忱,您怎可只取这一点点?这……这让明远如何自处?让家父如何心安?”

    “周先生。”聂虎将钱和封套轻轻放在周明远手中,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医者父母心。聂虎学医,非为牟利。救治周老先生,是医者本分,亦是缘分。若我今日收下这厚礼,便是将这份‘本分’与‘缘分’,标上了价码。于我道心有损,于周家,亦是负担。周老先生康复在即,后续调养,仍需花费。这钱,留在府上,或可为老先生购置些滋补之物,或可资助其他贫病之人,岂不更好?”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远复杂难言的神色,继续道:“若周先生与老先生实在过意不去,他日聂虎若有难处,或悬壶济世需要助力之时,再向周家开口不迟。届时,还望周先生不吝援手。如此,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理、义,俱在其中。周明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半旧蓝布长衫、面容犹带稚气、眼神却澄澈坚定的少年,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有感激,有敬佩,有惭愧,更有一种对“医道”二字的全新认识。他周家也算诗礼传家,自诩明理,今日却被这少年郎,上了一课。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郑重地将那四十五元收起,对着聂虎,深深一揖到地:“聂先生高义,明远……受教了!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钱,明远暂且收回。但先生之恩,周家永记于心!他日先生但有差遣,我周家上下,必定义不容辞!”

    聂虎拱手还礼:“周先生言重了。天色不早,聂虎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着青石板路,向着学校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半旧的蓝布长衫,在暮色中,竟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不容亵渎的光晕。

    周明远站在门楼下的阴影里,久久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而单薄的背影,手中握着那尚有聂虎掌心余温的五枚大洋,心中翻腾不已。他知道,今日之后,“聂虎”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少年所代表的某种东西,将不仅仅是他周家的恩人,更将成为这青川县城里,一个无法被忽视、也无法被任何金银衡量的独特存在。

    七日,病情大愈。

    七日,名声初固。

    七日,少年郎以他的仁心与医术,以他的坚守与风骨,在这浊世之中,悄然刻下了属于自己的一道印记。

    而未来,随着这“七日痊愈”的传奇,随着周家不遗余力的宣扬(他们无法用金钱报答,只能用最朴素的、口口相传的方式),这道印记,必将愈发清晰,愈发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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