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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百元红包

    深秋的寒意,随着几场连绵的冷雨,彻底浸透了青川县城。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发出粗嘎的啼叫,更添几分萧瑟。然而,这萧瑟,似乎并未影响到“下河沿”老槐树下,那块“聂氏医摊”前的人气。

    聂虎只收五元诊金、退还周家厚礼的事,不知怎的,竟像长了翅膀,短短几日,便在县城不大的街巷间传扬开来。版本众多,有说聂虎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隐士高人弟子,有说他定是家学渊源、规矩森严的医学世家传人,更有甚者,将他与古代“杏林春暖”、“橘井泉香”的典故联系起来,传得神乎其神。但无论如何,一个医术高明、品性高洁、且收费极其“公道”(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有些“傻气”)的少年郎中形象,是牢牢立住了。

    这直接导致了两个结果:一是“聂氏医摊”的求诊者,愈发络绎不绝,且人员构成发生了微妙变化。除了原有的码头工人、小贩、苦力,开始出现更多穿着体面、甚至坐着黄包车来的市民、小店主,乃至一些脸带愁容、显然家境不错的妇人。他们或好奇,或试探,或真的被疑难杂症所困,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前来。二是聂虎那“临时执照”的“不得擅自开具内服汤药”的限制,在某种程度上,被他自己和求诊者们“默契”地模糊了。对于一些病情明确、聂虎确有把握、且对方实在不便或无力去大医馆的“内科”小恙,聂虎偶尔也会写下简单的方子,但必再三言明“此方仅作参考,最好携方去‘回春堂’、‘保和堂’等大药房,请坐堂先生复核后再行抓药”,并将药材配伍、剂量写得清清楚楚,不藏私,不玄虚。这种坦诚与谨慎,反而赢得了更多信任。

    名声带来的,除了络绎不绝的病人,还有悄然变化的注视。“回春堂”的宋掌柜,偶尔会派伙计“路过”摊前,远远看上一眼,眼神复杂。“保和堂”等其他医馆的郎中,也或多或少听到了风声,有的不以为然,认为少年人运气好,碰巧治好了两个疑难病人,迟早要栽跟头;有的则暗暗留心,想看看这横空出世的少年,到底有多少斤两。那位曾想招揽聂虎的、在县城卫生系统有些关系的“贵人”,似乎也听到了什么,但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聂虎对这些变化,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依旧按时出摊,依旧一袭半旧短打,依旧专注地对待每一个来到摊前的病人。推拿,正骨,敷药,偶尔开方,偶尔施针(多用于急症止痛或简单的风寒湿痹),手法沉稳,态度平和。只是,他开出的方子,笔迹愈发沉稳有力,对病机的剖析,也往往能直指要害,让一些稍有见识的病人啧啧称奇。而他施针时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专注,指尖银针那精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更是让亲眼目睹者印象深刻,成为“小神医”传奇的一部分。

    学费,在一点一滴地积累。退还周家厚礼后,他手中的余钱并不多,加上平日开销、购买药材(虽然大部分膏药是自采自制,但一些贵重或本地没有的药材,仍需购买),距离那笔不菲的学费,仍有不小的缺口。但他并不着急,也从未想过提高诊金,或是接受那些家境尚可者主动多给的“谢仪”。孙爷爷说过:“医者之心,贵在平。贫者不弃,富者不媚,方是正道。”他深以为然。钱,总会有的,但有些东西,失了就难再寻回。

    这天下午,秋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聂虎刚为一个拉黄包车扭伤脚踝的汉子做完推拿,敷上自制的活血化瘀膏,叮嘱他三日勿沾水,少走动。汉子千恩万谢地留下几个铜板,一瘸一拐地走了。聂虎将铜板收入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正准备收拾一下,给炭炉里添块炭,暖暖手,却见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棉袍、头戴瓜皮小帽、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男人,在一個穿着短打、像是随从的汉子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摊位走来。男人眉头紧锁,左手不时捂着心口位置,脸色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青,呼吸略显粗重。

    聂虎目光一凝。这人的穿着气度,绝非“下河沿”的常客,而且其面色、步态、捂胸的动作,都让聂虎瞬间提高了警惕。

    两人来到摊前,那随从模样的汉子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审视:“你便是那‘聂小神医’?”

    聂虎起身,微微颔首:“神医不敢当,略通医理而已。这位先生是……”

    “这是我家东家,隆昌绸缎庄的刘掌柜。”随从介绍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倨傲,但很快又被焦虑取代,“我家东家前日与人饮宴,多喝了几杯,回来便觉胸闷、心慌,歇了一日不见好,今日越发觉得心口憋闷疼痛,喘不上气,还一阵阵发慌。去‘保和堂’看了,开了些顺气宽胸的药,吃了也不见好。听说你这里……有些门道,东家便让我扶着,过来看看。”

    隆昌绸缎庄?聂虎有点印象,是县城西街一家颇大的绸缎庄,生意做得不小。这位刘掌柜,看来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只是,这病症……聂虎心中一凛。胸闷、心慌、疼痛、喘息,面色发青,这可不是简单的“气不顺”或“酒伤”,很可能是心脏出了问题,在这个时代,属于急症、重症,处理不当,随时有性命之虞。

    “刘掌柜请坐。”聂虎示意那随从扶着刘掌柜在石凳上坐下。他凝神细看刘掌柜面色,只见其口唇略呈暗紫色,再观其指甲,甲床颜色亦显晦暗。未等对方伸手,他已沉声道:“刘掌柜,请伸出舌头。”

    刘掌柜喘着气,依言伸出舌头。舌质暗紫,舌苔白腻,舌下络脉明显青紫怒张。

    “胸闷疼痛,具体在何处?是持续痛还是阵发痛?疼痛时是否向左肩、后背或手臂放射?是否伴有头晕、冷汗、恶心?”聂虎语速平稳,但问题直指要害。

    刘掌柜喘息稍定,艰难地道:“就……就这儿,”他指着心口偏左的位置,“一阵一阵地痛,像有东西揪着,扯着,有时候能扯到左边胳膊……头晕,有点,冷汗……倒是没出多少,恶心……有点想吐,没吐出来……”

    聂虎的心沉了下去。这症状,结合舌脉,极似“胸痹心痛”,甚或“真心痛”,相当于现代医学的“心绞痛”甚至“心肌梗死”。此病危重,处理刻不容缓!

    “刘掌柜,您这病,非同小可,需立即静卧,不可再走动劳累!”聂虎语气严肃,不容置疑,“我观您脉证,乃心脉淤阻,阳气不通所致,属急症、重症。我这里有应急之法,可暂缓痛苦,但之后必须立即请医馆先生,或用稳妥车辆,送往省城大医院,做进一步诊治,切不可耽搁!”

    那随从一听“急症、重症”、“省城大医院”,脸色顿时变了,看向聂虎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你……你一个摆摊的,可别胡说!我们东家就是喝多了,气不顺……”

    “住口!”刘掌柜却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随从的话。他虽在病中,但多年商海沉浮,眼力还是有的。眼前这少年,眼神清澈坚定,语气沉稳果决,没有丝毫江湖郎中的油滑或慌张,而且一语道破他痛连左臂的症状(这是他自己刚才没细说的),这让他心中不由信了三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确实难受得紧,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痛,喘气都费劲,那种濒死般的恐惧,让他不敢再耽搁。

    “小……小先生,”刘掌柜喘着气,额角渗出冷汗,“你……你说该如何应急?我……我信你!”

    聂虎不再多言,时间就是生命。他迅速打开紫檀木针盒,取出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一边用酒精棉球快速消毒,一边沉声道:“扶稳刘掌柜,解开上衣领口,保持平静,尽量深呼吸,不要紧张!”

    随从见状,不敢再多话,连忙照做。聂虎凝神定气,出手如电。先取内关穴(双),直刺一寸,快速提插捻转,强刺激以宁心安神、宽胸理气止痛;再取膻中穴,平刺,捻转泻法,以宽胸散结、通调气机;接着是厥阴俞(双)、心俞(双),斜刺,捻转补法,以振奋心阳、活血通脉。最后,在刘掌柜左手手臂内侧,肘横纹下两寸的“郄门”穴(手厥阴心包经郄穴,善治心胸急痛),用三棱针快速点刺出血,挤出数滴紫黑色的血液。

    这一套针法,快、准、稳,取穴精当,手法明确。尤其是点刺郄门放血,是治疗心胸急痛、瘀血阻滞的急救要法。聂虎下针时,心神高度集中,指尖那丝微弱的、源自“虎踞”的气血之力,被他竭力催动,融入针法之中,力求最大程度地激发经气,疏通淤阻。

    刘掌柜起初还紧绷着身体,但随着银针刺入,尤其是内关、膻中等穴传来强烈的酸麻胀感,并向心胸部位放射时,他感觉心口那股揪紧般的绞痛,竟真的开始松动、缓解!当郄门穴被点刺放血后,他更是觉得胸口一松,仿佛堵在那里的什么东西被瞬间捅开了,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心慌感也大为减轻。

    “呼……”刘掌柜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已有了些许人色。他惊愕地、又带着狂喜地看向聂虎,嘴唇哆嗦着:“松……松快了!真的松快了!小先生,神了!真神了!”

    那随从也看得目瞪口呆,刚才的怀疑和不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后怕。

    聂虎神色依旧凝重,并未放松。他一边继续行针,维持针感,一边对随从快速吩咐:“刘掌柜此病,乃心脉淤阻重证,我刚才施针,只是暂时通络止痛,缓解危急。针后,需绝对卧床休息,不可再走动、激动、饱食。你立刻去雇一辆平稳的马车或轿子,铺上厚褥,护送刘掌柜回家静卧。我稍后开一张方子,你速去‘回春堂’或‘保和堂’,请坐堂先生过目后,照方抓药,煎好给刘掌柜服下。此方以‘瓜蒌薤白半夏汤’合‘血府逐瘀汤’加减,重在宣痹通阳,活血化瘀。但此仅为权宜之计,刘掌柜之病根深重,必须尽快去省城,找西医医院,用洋人的仪器仔细检查,系统治疗,切不可延误!”

    说话间,他已行针完毕,开始缓缓起针。每起一针,都用棉球按压片刻。起针后,刘掌柜已能自行坐稳,虽然依旧虚弱,但胸闷、心痛、心慌等症状,已基本消失,只是感到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小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刘掌柜挣扎着想要站起行礼,被聂虎按住。

    “刘掌柜不必多礼,安心静养为要。”聂虎示意他坐好,然后走到一旁,就着炭炉的余温,快速写下一张方子:瓜蒌、薤白、半夏、白酒、丹参、川芎、红花、赤芍、枳壳、甘草等,并详细注明了剂量、煎服法及禁忌。他将方子递给那随从,又补充道:“速去!记住,静卧,禁动,禁油腻厚味,绝对禁酒!”

    随从接过方子,如同捧着圣旨,连连点头,搀扶着刘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刘掌柜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绸缎钱袋,看也不看,塞到聂虎手里,声音依旧虚弱,但充满感激:“小先生,一点心意,务必收下!他日刘某好转,定当登门厚谢!”

    聂虎本想推辞,但看到刘掌柜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又想到此病凶险,后续去省城就医花费必然不菲,这诊金或许能解其部分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刘掌柜此举,是商人表达感激最直接的方式,若执意不收,反而不美。他略一沉吟,接过钱袋,并未当场打开,只道:“刘掌柜保重,速去抓药静养。”

    目送两人蹒跚着远去,聂虎才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数目不小。他走到摊位后无人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卷用红纸卷着的银元,还有几张折起来的纸币。他数了数,银元是二十块崭新的大洋,纸币则是四张十元的“中国银行”兑换券。加起来,整整六十块大洋。

    六十块!这几乎相当于他摆摊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收入。加上之前积攒的,以及周家那五元,他手头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了县立中学下学期的学费,甚至足够他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和购买药材所需。

    聂虎握着这沉甸甸的钱袋,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沉甸甸的。这钱,是刘掌柜的买命钱,也是对他医术的肯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今日他施针急救,暂时缓解了刘掌柜的危象,但此病根深蒂固,能否真正化险为夷,还要看后续治疗和调养。若刘掌柜听从建议,尽快去省城就医,配合中医调理,或可平稳。若其掉以轻心,或讳疾忌医,再次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钱袋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口袋。炭炉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熄了,只余一点暗红的余烬。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百元红包……”聂虎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略带苦涩的弧度。这“红包”,来得意外,也来得沉重。它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名声的进一步扩散,或许也意味着,更多未知的麻烦和期待,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但他别无选择。医者之路,从来不是坦途。见病当救,遇危当扶,这是孙爷爷的教诲,也是他聂虎,行于此世,所坚守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道。

    他收拾好摊子,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下河沿”浑浊的河水,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蓝布长衫的下摆,在寒风中轻轻摆动。

    学费,凑齐了。

    但前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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