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光,在备课、上课、摆摊诊病的交替中,倏忽而过。秋意,随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愈发浓了。晨起时,地上已铺了一层湿漉漉的梧桐落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清冽而微寒的气息。
周文轩带来的消息是积极的。周家上下,尤其是被眩晕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周老先生本人,在亲身感受到汤药带来的、哪怕仅仅是些许的缓解后,对聂虎的信任度显著提升。当周文轩转达了聂虎关于“辅以针灸,内外合治,或可事半功倍”的建议后,周明远夫妇虽仍有疑虑(毕竟聂虎太过年轻,且针灸一道,在他们看来,比汤药更需“功力”),但见老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对“能睡个安稳觉”、“能自己走几步路”的渴望,又思及之前诸多名医束手、而聂虎一方即效的事实,最终还是点了头。周老先生更是拍板:“既信聂先生,便信到底!扎几针而已,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受得住!”
于是,复诊并施针的日子,便定在了今日下午放学后。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钟声敲响,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雀,喧闹着涌出教室。聂虎收拾好教案,回到宿舍,仔细洗净双手,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半旧但浆洗得挺括的靛蓝色细布长衫——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了。然后,他背起那个装着紫檀木针盒、酒精棉球、干净棉布等物的布包,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校门。
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空气中飘散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聂虎步履沉稳,向着文轩巷走去。脑海中,玉简碎片中关于眩晕的针灸治法,孙爷爷的谆谆教导,以及他自己对周老先生病机的反复推敲,如同清泉流水,一一淌过心间。
取穴:当以“滋水涵木,平肝潜阳,通络止痛”为则。
头部:百会(位于巅顶,督脉要穴,可升提阳气,安神定志,对眩晕头痛有效)、四神聪(位于百会前后左右各一寸,宁神醒脑)、风池(胆经要穴,祛风通络,清利头目,对眩晕耳鸣效佳)。
上肢:合谷(大肠经原穴,面口合谷收,有通经活络、镇静止痛之效)、内关(心包经络穴,八脉交会穴,通阴维脉,宁心安神,和胃降逆,针对其恶心、心慌)。
下肢:太冲(肝经原穴,疏肝理气,平肝潜阳,为治眩晕要穴)、三阴交(足三阴经交会穴,健脾疏肝益肾,滋阴潜阳)、太溪(肾经原穴,滋肾阴,降虚火)、足三里(胃经合穴,健脾和胃,扶助正气)。
背部:肝俞、肾俞(背俞穴,调补肝肾)。但初次施针,且患者年老体弱,背部取穴风险稍大,可暂缓,以四肢及头部穴位为主。
手法:以平补平泻为主,太冲、合谷可略施泻法以平肝潜阳、通络止痛;三阴交、太溪、足三里略施补法以滋阴健脾扶正。行针时,需“静心凝神,以意领气”,细细体察针下“气”之变化,引导经气,疏通淤滞……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反复模拟、确认着每一个穴位的定位、进针角度、深度、行针手法,以及可能出现的针感和反应。那套“虎踞”心法,似乎也在他凝神静思时,自行缓缓流转,让他的心神更加澄澈、专注,指尖仿佛也萦绕着一丝微弱的、温热而灵动的气息。
周家宅院,黑漆大门半掩。扣响门环,开门的依旧是那位老仆,见到聂虎,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聂先生来了,老爷、夫人和老太爷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这次,周明远夫妇和周文轩,都在花厅相迎。周明远的神色,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真切的热切和期待。周老夫人脸上愁容稍减,看向聂虎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周文轩更是眼睛发亮,几乎要雀跃起来。
寒暄几句,聂虎便提出先为周老先生复诊。一行人来到后宅卧房。周老先生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气色比三日前,确实好了不少。虽然依旧消瘦憔悴,但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有了些光彩,脸上的灰败之气也淡了些,见到聂虎,竟主动扯出一丝笑容,声音虽仍虚弱,却清晰了许多:“聂先生……来了。有劳,有劳了。”
“老先生感觉如何?”聂虎在床边坐下,一边示意周老先生伸手诊脉,一边温声问道。
“好,好多了!”周老先生有些激动,语速也快了些,“头没那么晕了,能靠着坐一会儿,耳朵里的嗡嗡声也轻了,晚上……晚上也能睡上一两个时辰了!就是……就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胃口也还差些。”
聂虎点头,手指已搭上了周老先生的腕脉。脉象依旧弦细,但那种绷紧如琴弦的“弦”象略有缓和,数象稍减,重按虽仍无力,但似乎比之前略有一点“根”。舌象变化不大,舌质红少津,苔薄黄,但口中津液似有增加。总体来看,药已中的,肝阳上亢、虚风内动之标象得到一定控制,但肝肾阴虚、气血亏虚之本,非一时可补。
“方证相应,药已起效。”聂虎收回手,对周明远夫妇道,“肝阳得潜,虚风暂熄,故眩晕减轻,睡眠稍安。然病根深植,非数剂汤药可拔。老先生年高体弱,正气本虚,此次病发,更耗气阴。后续治疗,当在平肝潜阳、熄风通络之余,加大滋补肝肾、益气养血之力,缓缓图之,方能巩固疗效,防止复发。”
“全凭聂先生主张!”周明远连忙道,“先生说要辅以针灸,家父与在下俱已应允。只是……不知这针灸,是如何施为?可有风险?需注意些什么?”
聂虎知道这是关键,必须解释清楚,打消对方最后顾虑。他打开布包,取出那个紫檀木针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的银针,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清冷而纯净的光泽,针体细如毫发,针尖一点寒芒,令人望之便觉不凡。
“此为我师所传银针,乃上等精钢所制,细韧光滑,每用必以烈酒反复擦拭消毒,可保洁净无虞。”聂虎先展示了针具,语气平稳而自信,“针灸之道,旨在疏通经络,调和气血,平衡阴阳。老先生之眩晕,乃肝肾阴虚,肝阳上亢,虚风挟痰瘀上扰清窍,致经络气血逆乱。汤药内服,如调兵遣将,固本清源。而针灸外治,如奇兵直入,可直达病所,疏通淤滞,平逆熄风,与汤药内外呼应,相辅相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施针,取穴以头部、四肢为主,如百会、风池安神定眩,太冲、合谷平肝潜阳、通络止痛,三阴交、太溪、足三里滋阴健脾扶正。手法以平补平泻为主,刺激轻微,旨在引导经气,调和阴阳,并无大痛,亦极少风险。施针时,老先生只需放松身心,若有酸、麻、胀、重或微微发热之感,乃‘得气’之象,是佳兆,不必惊慌。施针时间,约两刻钟。起针后,或有短暂疲惫,休息片刻即可。”
聂虎的解释,深入浅出,既说明了原理、方法和益处,也坦诚了可能的感觉和反应,语气沉稳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周明远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周老先生更是直接道:“聂先生,不必多言,老夫信你。该如何施为,你尽管放手施为便是。这些年,什么苦头没吃过,还怕这几根细针不成?”
聂虎不再犹豫,示意周文轩帮忙,将周老先生扶着坐起,背部垫上软枕,保持舒适又能充分暴露头颈部及四肢穴位的姿势。周老夫人亲自端来温水,聂虎再次净手。然后,他点燃一盏酒精灯,将要用到的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火焰上快速灼烧一下,再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沉静从容,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专注气度。
准备妥当,聂虎在周老先生床前站定,闭目,凝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刹那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褪色,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于眼前的病人,集中于那即将刺入穴位的、细如发丝的银针之上。“虎踞”心法微微加速流转,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循着某种玄奥的路径,缓缓流向右臂,凝聚于持针的右手拇、食、中三指指尖。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专注,再无半分波澜。先取百会穴。位于头顶正中,两耳尖直上连线中点。聂虎左手拇指轻轻按压定位,右手持一根一寸半的毫针,针尖对准穴位,手腕沉稳如磐石,指尖微动,针体以极快的速度、极轻巧的力道,垂直刺入。进针约五分,遇阻(头皮)即透,并无滞涩。然后,他松开持针的右手,仅以拇、食二指轻轻捏住针尾,屏息凝神,意念集中于针尖,开始施行一种极其轻微、高频率的捻转手法。
这不是普通的捻转。他的手指仿佛在微微颤抖,带动针尾乃至整个针体,都开始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小但频率极高的、如同蜂鸟振翅般的、持续的、柔和的震颤!这震颤,并非手腕或手臂的抖动,而是源自他指尖那丝微弱却精纯的、被“虎踞”心法催动的“气”,通过针体,传导至穴位的深处!
颤针!
这是玉简碎片中记载的一种高深针法,非“气”达一定程度、对“气”的掌控精微入化者,不能施展。其要诀在于“以意御气,以气运针,颤而不乱,透而不伤”,通过高频微颤,能更好地激发经气,疏通细微淤滞,调和阴阳,且刺激柔和,患者痛苦极小,尤其适合年老体弱、正气亏虚、不耐强刺激者。
聂虎也是第一次在真正的病人身上,尝试如此精微的“颤针”手法。他全神贯注,心神仿佛与那枚银针,与针下的皮肉、筋膜、乃至更深层次的“气”,连接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针尖处,似乎有一个微小的、无形的漩涡正在形成,吸引、调动着周老先生体内原本散乱、逆乱的气血,缓缓归位、流通。
周老先生原本微闭着眼,准备承受针刺的痛楚。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只有一种极轻微的、如同蚊蚋叮咬的触感,随即,便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的酸胀感,自头顶百会穴处扩散开来,并非难以忍受,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舒适感。他忍不住“咦”了一声。
聂虎不为所动,继续维持着那精微的颤针。约十息之后,他停止捻转,将针留在原位。然后,依次取四神聪、风池(双侧)、合谷(双侧)、内关(双侧)。每一穴,他都精准定位,快速进针,然后施行同样的、精微的“颤针”手法。进针、行针、留针,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沉稳迅捷,不见丝毫滞涩犹豫。
当针刺入合谷、内关时,酸胀感沿手臂经络微微传导;针刺风池时,周老先生感觉后颈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针刺太冲、三阴交、太溪、足三里时,下肢亦有明显的、舒适的酸胀温热感。
周明远夫妇和周文轩,紧张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们只见聂虎手指翻飞,银针起落,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而神圣的美感。聂虎的神情,平静无波,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整个人都与那枚枚银针、与病床上的老者,融为了一体。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周老先生偶尔发出的、舒适的叹息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市声。
留针约两刻钟。期间,聂虎并未闲着,他或坐或立,双目微闭,心神却始终与那数枚银针相连,以“意”微微引导、调整着针下“气”的流动,辅助其疏通经络,平逆气血。他能感觉到,周老先生体内那原本上冲、紊乱的气机,正在银针的引导和“颤针”的微调下,逐渐平复、归顺;那阴虚燥热的“火”,似乎也被那丝丝清凉的、源自银针金属本身的“金”气,以及他自身“气”的微妙引导,稍稍压制、涵养。
时间一到,聂虎睁眼,开始起针。起针亦讲究手法,他轻轻捻转针尾,待针下“气”散,然后迅速而平稳地将针拔出,随即用消毒棉球按住针孔片刻。起针过程,周老先生只觉微微酸麻,并无不适,反而觉得头脑更加清明,耳中嗡嗡声似乎又减弱了一分,身上也轻松了不少。
“好了。”聂虎将所有银针收回,再次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放回针盒。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平时略显苍白。这短短两刻钟的施针,看似轻松,实则耗费了他大量心神和气力,尤其是维持“颤针”所需的精微控制,对初窥门径的他而言,负荷不小。
“聂先生,您……”周明远注意到聂虎的疲态,连忙上前,关切道。
“无妨,略耗心神而已。”聂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转向周老先生,温声问道:“老先生,感觉如何?”
周老先生靠在床头,闭着眼,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种奇妙的感受。闻言,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更加清明,脸上的晦暗之气,似乎又消散了一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妙……妙不可言!”周老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所致,“聂先生,你这针……扎下去,不像别的郎中那样又酸又胀得难受,反而……反而像有一股暖流,顺着针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又酥又麻,舒服得很!扎完以后,这脑袋……好像又清亮了几分,耳朵里的响声,好像也远了点……身上……身上也松快了不少!”
他试着慢慢转动了一下脖子,虽然依旧小心翼翼,但脸上已无痛苦之色,反而带着惊喜:“看,转头也不那么晕了!”
周明远夫妇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周文轩更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针灸初效,多赖老先生体内正气回应,与药力协同之功。”聂虎并未居功,冷静道,“此仅为初次施针,旨在疏通头部、四肢主要经络,平肝潜阳,缓解标症。后续仍需按时服药,并定期辅以针灸,巩固疗效,调理根本。今日针后,老先生或有疲惫,宜静卧休息,勿受风寒。晚间可进些清淡粥糜。原方我再调整两味,加重滋阴益气之力,明日可照新方抓药。”
说着,他走到外间书桌旁,就着周明远早已备好的纸笔,斟酌着,在原有方剂基础上,减少了天麻、钩藤的用量,增加了生地黄、山茱萸、枸杞子等滋肝肾、填阴·精的药物,并稍佐陈皮、砂仁理气和胃,防止滋腻碍胃。新方更侧重于“治本”。
周明远珍而重之地接过新方,又要奉上诊金。聂虎依旧只取了应得之数,将丰厚的“红包”推回,正色道:“周先生,治病乃医者本分。待老先生痊愈,再谢不迟。若无效,聂虎分文不取,此为先约。”
周家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品性高洁,心中感佩更甚。周明远不再强求,只是执意亲自将聂虎送出大门,并约定五日后再行复诊与针灸。
走出周家宅院,暮色已然四合。深秋的晚风,带着寒意,吹拂在脸上。聂虎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疲惫感涌上,但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与振奋。
“颤针”初试,竟有奇效!不仅顺利施为,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以意御气,以气运针”的玄妙,感受到了针下气机的变化与回应。这无疑是对他医术,尤其是针灸之道的极大鼓舞和肯定。
更重要的是,周老先生的积极反应,证明了内外合治思路的正确性。这沉疴痼疾,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治愈的曙光。
当然,他深知,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周老先生的病,根深蒂固,后续调理,道阻且长。今日针感虽佳,但疗效能维持多久,是否会有反复,仍需观察。而且,“颤针”对心神和“气”的消耗,远超预期,以他目前的修为,恐怕不能频繁施展。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他紧了紧肩上的布包,迈步走入渐浓的夜色中。青石板的街道,在零星亮起的灯火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下河沿”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嚣的人声。
名声,信任,认可,还有那扇似乎正在缓缓打开的、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这一切,都如同这秋夜的寒风,既带来了挑战的凛冽,也带来了希望的清冽。
他抬头,望了一眼苍穹。几颗疏星,已悄悄爬上了墨蓝色的天幕。
前路漫漫,但手中的针,心中的道,已愈发清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