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源总部,《文明》项目启动后第二个月
周一早上的火种源总部，第42层。
这里的氛围，与整栋大楼都格格不入。
楼下的几层，虽然也挂着“火种源”的LOGO，但实际上，都是从顾氏集团临时借调来的行政、法务和后勤人员。
他们高效、专业，但也像所有大公司的员工一样，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感，让整栋楼都显得有些空。
而42层，就像是这栋空心大楼里，唯一一个充满了活力的心脏。
这里没有格子间，没有KPI看板，只有一个巨大的、如同大学图书馆般的开放式公共空间。
有茶水间，有健身区，有堆满了各种书籍的阅览角，甚至还有几个用来打盹的睡眠舱。
这里，就是火种公司内部最神秘的部门——“文明项目部”。
公司其他楼层的员工，只知道这个部门直接向夏天CEO本人负责，里面的成员一个个都神秘得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这个部门目前只有200人，这200人，是“火种公司”成立以来真正意义上对外招聘的第一批员工。
而他们的入职经历堪称玄学。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记得当初火种公司那份被全网嘲笑的招聘启事：
【不看履历，不看背景。只看一点：你能把游戏打好吗？】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噱头。
直到他们这些在《第二人生》里，或因为坚守底线、或因为表现出众而被系统标记的玩家，真的收到了那封来自游戏后台的入职邀请函。
他们才知道，火种公司是玩真的！
这200人，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男女老少皆有。
有像陈默这样，在前途黯淡的互联网行业里，挣扎求生的社畜。
有像汉斯那样，经验丰富，却因为行业衰退而失业的欧洲老技工。
有刚从顶尖名校毕业，满腔抱负，却因为没有背景而处处碰壁的年轻女博士。
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而被迫提前退休的前企业高管。
他们的年龄、学历、背景千差万别，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在那个吃人的游戏里，依旧选择站着的人。
入职那天，所有人都签了一份顶级的保密协议。
协议规定，严禁向外界，包括家人，透露任何关于项目部的内部信息。
作为交换，火种公司提供了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条件：远超行业水平的薪资、覆盖全家的顶级医疗保险、以及位于火种大厦高层的精装员工宿舍。
但最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是他们的工作内容。
没有任务，没有指标，没有领导PUA。
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在每周日晚上八点，戴上公司特供的黑色头盔，进入那款名为《文明：火种》的内部游戏。
然后，在周一到周六，自由活动。
你可以去公司的图书馆看书，可以去健身房撸铁，可以和其他人交流游戏心得，甚至可以申请调用公司的服务器资源，去进行一些理论演算。
“这哪是上班？这简直是神仙日子啊！”
这是所有人入职第一周的普遍感受。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那个名为《文明》的游戏，简直就是精神折磨。
公共休息区里，巨大的落地窗前，几个前一天晚上因为“文明崩溃”而被迫重启的倒霉蛋，正双目无神地靠在懒人沙发上思考着人生。
茶水间里，浓缩咖啡机的研磨声盖不住几十号人嗡嗡的讨论声。
“老王，还没缓过来呢？”
一个气质文雅的女孩端着一杯红茶，走到一个摊在吧台边、眼神发直的中年男人身边。
她叫陶灼雨，大学学的是社会学，现在在游戏里正试图建立“礼法”。
她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松垮的卫衣配上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大洪水没扛住？”
被称作老王的男人叫王建国，入职前是个天天被甲方搓揉的资深架构师。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嗓音沙哑：
“别提了，我原本以为把那帮野人带到新石器时代，修了土坝就能高枕无忧。结果昨晚那场雨下了整整三个月，坝塌的时候，我亲手扶起来的那个石器工坊，连带着几十个跟我学烧陶的小崽子全被卷进去了……醒来的时候，我看着卧室白花花的天花板，愣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你是太把自己当神了，老王。”
旁边一个正在给三明治加热的干练女性插了一嘴，大家都叫她赵姐，以前在偏远矿区做过调度员。
她咬了一口面包，“我那边也闹灾，但我提前把口粮全收归公有了，谁敢私藏直接一棍子敲死。饿死了三分之一，但火种保住了。这时候谈人性，那就是全族一起死。”
陶灼雨点点头，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理智的残酷：
“赵姐说得对。我那边的社会形态推演也出过偏差。我试过用商量的口吻让他们迁徙，结果那帮野人觉得我在剥夺他们的祖产，差点把我这个祭司给祭了。后来我干脆制造了一场神启，烧了他们一半的茅草屋，他们才哭爹喊娘地跟着我往高处跑。在那个资源极度匮乏的阶段，任何低效的沟通都是在杀人。”
不远处，原本空旷的活动区被几个体格健硕的男人占满了。
这些人更迷信武力和组织度，此刻正围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争得面红耳赤。
“苍狼部落那帮混蛋绝对不是普通的AI，他们的包抄战术太阴了。”
一个壮汉抹了一把汗，语气里全是后怕，“他们先是派人来换盐，摸清了我的哨位。等晚上摸过来的时候，我手下那帮人还在梦里。要不是我反应快，直接带着核心家底钻了老林子，这会儿我已经在排行榜垫底了。”
“你那是不够狠。”
另一个手臂上有烫伤疤痕的男人冷哼一声，“换做是我，盐照给，但盐里得加点料。在这种文明丛林里，你得先把对方当野兽看，才能活得像个人。我这周打算去图书馆查查怎么搞简易的陷阱和陷马坑。”
而在最安静的图书馆区。
上百台全息屏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投射出的不是娱乐头条，而是密密麻麻的《古代水利工程史》、《基础冶金学原理》、《原始法律演变逻辑》。
他们把游戏里遇到的难题，都变成了现实里的研究课题。
公司内部的图书馆和数据库，对他们完全开放。
他们可以随时查阅地球上，从古至今，所有的知识。
然后，再把这些知识，带回那个蛮荒的世界里，去进行一次次的社会实验。
这里的人连呼吸都显得轻微。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这200个曾经的普通人意识到，那个头盔背后的“游戏”是一场关于如何从废墟上重建世界的残酷预演。
这种外人看起来如同天书般的“黑话”，和充满了魔怔色彩的行为模式。
在这两个月里，已经成了“文明部”的日常。
每一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在外面那个世界里早已熄灭了的光。
那是思考的乐趣，和改变世界（哪怕是虚拟世界）的激情。
也不是没人怀疑过。
入职的第一个月，就有人联合了几个人，去找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夏天CEO询问。
“夏总，我们很感谢公司提供的优厚待遇。但我们每天就是玩游戏，这到底算什么工作？公司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到底在创造什么价值？”
当时，夏天就坐在她的办公室里，手里把玩着一个“乾坤匣”的模型。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脸困惑，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员工。
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安心工作。”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力量。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玩好这个游戏。”
“玩下去，活下去。”
“你们自然会明白，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番谜语人一样的回答，不仅没能解惑，反而让所有人心里更痒了。
但没办法，老板不肯说，他们也只能继续玩下去。
好在，火种公司给的待遇实在是太好了。
而且这200人都是在《第二人生》里通过了系统“政审”的，本身就不是什么投机分子。
他们骨子里都有一种不服输的韧劲。
很快，他们就从最初的困惑转变为了一种近乎于学术研究的狂热。
他们自发地，在公司内部的加密论坛——【文明：火种】版块上，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社区。
陈默端着水杯路过，听着茶水间里那几个人的讨论，会心一笑。
他也刚刚从论坛上下来。
首页最顶端，就是刚刚更新的【文明综合评分排行榜】。
第一名：ID“嬴”，文明评分：B+，状态：已进入“青铜时代”，人口突破5000，正在筹备建立第一座“城邦”，并开始与其他玩家文明接触。
第二名：ID“汉武”，文明评分：B，状态：已完成对“月氏部落”的征服，正在进行文化整合。
……
第58名：ID“黑河”（陈默），文明评分：C+，状态：已进入“新石器时代”后期，人口850，刚刚点亮“制陶”科技，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雨季”做准备。
……
第199名：ID“所罗门”，文明评分：F，状态：旧石器时代，部落因食物中毒，人口锐减80%，濒临灭亡（第六次重启）。
看着那个ID叫“嬴”的大佬，已经开始摸到“奴隶制社会”的门槛，甚至开始打“PVP”了。
陈默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他知道，留给他在“新手保护区”里，安稳种田的时间，不多了。
虽然夏天从来没明说这个排行榜意味着什么，但这200个人心里都清楚，在火种源这种地方，这个榜单绝不是为了发点奖金那么简单。
更何况，能被选进这里的人，骨子里谁还没点儿想赢的胜负欲？
陈默点开论坛的【战报分享区】。
这里是整个“文明部”最热闹的地方，这里的帖子已经堆了几千条，不再是早期的哀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学术讨论的严谨。
陈默滑动鼠标，目光扫过那些被加红置顶的干货帖：
《关于落叶阔叶林地区橡子脱毒工艺的标准化流程：碳酸钠（草木灰提取）淋洗法的效率对比》
《部落初期‘神权’工具化手册：如何利用超自然恐惧降低行政管理成本——来自一个被分食了六次的族长的含泪总结》
《新石器时代定居点选址指南：基于地质径流与季节性洪峰数据的风险评估》
《论原始部落中‘血亲纽带’向‘地域纽带’转型的强制手段及副作用》
陈默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同僚们用“命”换来的经验。
讨论区下方的评论更是精彩，充满了各种针对细节的博弈：
＞ 1楼 [匿名用户]：楼主那个橡子脱毒法有问题，沸水煮的时间不够，单宁酸残留还是会导致大面积腹泻。我的建议是先在流动的溪水里浸泡48小时，再进行碱水处理。
＞ 2楼 [楼主回复]：楼上，流动的溪水容易吸引其他捕食者甚至敌对部落，风险成本太高。我的方法是牺牲部分口感换取安全，在初期生存高于一切。
＞ 3楼 [匿名用户]：没人讨论一下‘嬴’大佬昨天发的《原始分工标准化建议》吗？我试了一下，把采集和狩猎彻底分开，并强行规定了工具的统一规格，部落的卡路里盈余竟然提高了15%。
＞ 4楼 [匿名用户]：那个太狠了，他那是完全把人当零件。他上周处决了三个因为偷懒没完成采集定额的AI，这种统治强度，普通人根本受不了，但那个生产率是真的恐怖。
陈默的目光停留在那条评论上。
特别是那个ID叫“嬴”的家伙，他发布的每一篇战报和论文都是“文明部”的风向标。
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决策，都充满了长远的战略眼光。
在大家还纠结于怎么让族人吃饱肚子时，“嬴”已经在推行“工具标准化”和“精细化分工”了。
他规定了所有石矛的打磨规格，甚至强制要求部落里的妇女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编织出多少容量的背筐。
这种对效率的极端追求，让他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原始阶段，竟然硬生生攒出了一支专门负责扩张的职业战士雏形。
“这家伙……是在现实里当过军阀吗？” 陈默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两个月，他经历的太多了。
他带领过部落，在小冰河期靠着吃土活下来。
他用棍棒和鲜血，亲手制定了部落的第一部法典。
他也曾在瘟疫面前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部落，在哀嚎中分崩离析，最后不得不含泪选择“重启”。
是的，这个游戏最残酷的规则就是——没有读档。
一旦你的文明，因为天灾、人祸、或者你一个愚蠢的决策而灭亡。
一切归零，从头再来。
这种随时可能“一夜回到解放前”的巨大压力，逼迫着每一个参与者在做出任何决策前，都必须反复推演，如履薄冰。
也正是因为这种残酷，每周一公布的那个内部排行榜，才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嬴”最新的那篇关于《阶级分化萌芽期的暴力管控策略》的帖子，准备把自己这周的假期全部用来复盘这些内容。
胜负欲在心底疯狂滋长，他不想只当一个看客，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下周的游戏里也让“黑河”这个名字往上挪一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