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的时间,火种源总部的42层比起公司更像是一座研究所。
由于这200名员工都是在《第二人生》中通过了夏天的“政审”被招募进来的,大家虽然出身各异,但骨子里都带着一种朴素的良知和坚韧。
这种特质在“文明”项目启动后,迅速演变成了一种独特的互助文化。
在图书馆区,陈默经常能看到几个原本互不相识的同事围坐在一起,摊开几本厚厚的水利或农耕书籍,低声讨论着:
“老李,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梯田保水法,我回去查了资料,在咱们那种土质下,可能得配合石灰岩加固,不然雨季一到很容易滑坡。”
这种氛围让陈默感到很舒服。大家并没有因为排行榜上的竞争而变得冷漠,反而因为共同体验过那种原始生存的惨烈,产生了一种“同命相怜”的战友情。
大家都想赢,但那种“赢”更多是想证明自己能带着那个风雨飘摇的小文明走得更远,而不是把同僚踩在脚下。
周三下午,陈默在图书馆的自然科学区又遇到了赵姐。
这位曾经的矿区调度员正戴着眼镜,在全息屏上仔细比对着几种初级铜矿石的结晶性状。
察觉到陈默靠近,赵姐拉下眼镜,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小陈,又来钻研你的炼金术了?”赵姐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硬邦邦的,但话里的关心却很真切。
“没办法,赵姐,危机感太重了。”陈默坐到她对面,压低声音说。
“排行榜上前几名的大佬太稳了。特别是那个嬴,看他发的公开战报,他的部落已经开始有规模地储备冬季燃料和腌制肉类了,这组织度太吓人了。可惜他一直没公开自己的代号,大家都不知道这位大神是哪位同事。”
赵姐点点头:“这个‘嬴’确实厉害。不过咱们也没必要跟他死磕,每个人分配到的地理环境不一样。像我那个部落,到处是沼泽,光是防瘴气和湿疹就够我受的了。我这周在论坛求助,好几个同事给我列了药草清单,还教我怎么做简易的排水系统。”
“确实,大家都在帮衬着。”陈默感叹。
他想起昨晚在论坛发出的关于“原始社会阶级分化”的困惑,今天早上就收到了陶灼雨发来的长篇私信,详细分析了如何用“集体荣誉感”去化解早期的私有欲。
这种知识与善意的流动,让陈默对这200人组成的集体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紧绷而又充实的学习状态一直持续着。
陈默每天除了吃饭休息,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填充自己的知识库。
他甚至在宿舍的墙上贴满了自己画的“黑河部落”未来规划图,从农田的排水渠走向,到初步的文字教学大纲,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周日清晨,A市下了一场小雨。
陈默站在宿舍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和像蚂蚁一样拥挤的车流。
他突然觉得,这个现实的世界其实也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行中的模拟器。而他,在入职火种源之前,甚至连个有名字的NPC都算不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在他心底的角落里破土而出。他想赢。
不是为了奖金,也不是为了在论坛里装逼。他想通过这个游戏,去理解那个庞大到让人窒息的“统治逻辑”,然后在现实里,也试着去握一握权杖。
晚上七点三十分。
陈默早早回到了公司宿舍。他先去公共澡堂洗了个热水澡,彻底洗去了现实世界的一身疲惫。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放在充电座上、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哑光黑色头盔。
他并没有急着戴上,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室内柔和的灯光。
在这个由于资本铁幕而显得冰冷的世界里,唯有这间宿舍、这些同事、以及这个看起来有些残酷的游戏,给了他一种“在做一件大事”的真实感。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陈默躺在那张宽大舒适的床上,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
“黑河,咱们又要见面了。”他轻声说着,随后缓缓戴上了头盔。
【神经连接建立……】
【身份确认:陈默。】
【正在载入项目:文明(CiviliZatiOn)。】
【当前存档:黑河部落。】
【进入。】
【当前年份:文明历第62年。】
失重感消失的瞬间,陈默猛地吸入了一口灼热且混着草木灰味的空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是一双骨节粗壮、充满爆发力且沾满老茧的年轻手掌。
这是他在《文明》项目里度过的第七个夜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最初降临的那个老族长身体早在三十年前就因为一场肺疾去世了。
按照游戏的底层规则:当玩家扮演的首领死亡后,意识会自动迁移到部落根据玩家生前制定的规则所选出的下一任首领身上。
如果玩家生前搞世袭制,意识就传给儿子;如果搞禅让制,就传给贤者。
陈默上辈子留下的规则是“勇武与智慧并重者居之”,于是,他的意识在这一刻精准地降临到了这个被称为“磐”的年轻人身上——黑河部落的第三任大族长。
这种“接力棒”式的管理模式,让陈默能够以一个旁观者兼主导者的身份,亲历一个文明的代际更替。
此时,他正站在部落新修筑的、高达三米的石木复合围墙上。
放眼望去,曾经那个只有百余人的小聚落,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占地极广的原始城池。
人口已经逼近一千大关,原本杂乱无章的茅草屋被一排排规整的泥砖房取代。
围墙外,大片的粟米田在夏日的阳光下翻滚着金色的微波,那是文明定居后的勋章。
然而,新身体带来的力量感并没有缓解陈默心中的焦虑。
“族长!”
一个身影急匆匆地顺着木梯爬上瞭望台,那是石牙的儿子,现在的护火队统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山’带着他的狩猎组在后面闹起来了,他们把昨天打到的那头野牛私下分了,不肯交给记事官入库。”
陈默眉头紧锁。随着生产工具的改进以及种植技术的成熟,部落开始有了“剩余产品”。
当食物不再仅仅够维持当天生存时,那些付出更多劳动的强者,开始本能地思考:凭什么我冒死杀死的猎物,要分给那些在后面捡果子的弱者?
这就是生产力发展后,原始公有制走向崩溃的临界点。
处理得好,就是社会分工的进一步细化;处理不好,就是部落的分裂和内耗。
还没等陈默下楼处理,瞭望台上的另一名守卫突然指着东南方向,声音颤抖:
“族长……看!狼烟!”
陈默猛地转过头。
在河流下游的群山边缘,三道浓黑的烟柱正冲向云霄。
这不是他们黑河部落的信号。
在论坛里,那个ID叫“嬴”的大佬曾经发过一张全服共享的技术贴:
【当你的文明人口突破1000,或者定居点规模达到二级城邦水平,系统将判定‘新手保护期’结束。届时,地图迷雾将对邻近高等级NPC文明开放。】
也就是说,那三道烟柱背后,是另一个同样在黑暗中摸索、壮大,并最终发现了他们的“文明”。
内忧:原始分配制度在私有欲望冲击下的摇摇欲坠。
外患:另一个未知强度的文明已经露出了獠牙。
“妈的……”陈默低声咒骂了一句,这种紧迫感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想起了在公司图书馆翻看的那本《社会契约论》。在文明的进程中,为了对抗外部的生存压力,内部必须达成一种新的、更高效的契约。
是要用铁腕镇压“山”这种私有欲望,强行维持大锅饭?
还是顺水推舟,确立某种所有权,从而激发出更强大的战争动员力?
他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那把上次模拟试制出来的、虽然粗糙但却闪着金属光泽的青铜短剑。
“传令下去。”
陈默握紧剑柄,声音在年轻的胸腔里震荡。
“让所有记事官停止劳作,召集全族。我们要谈谈,这肉到底该归谁。”
他顿了顿,眼神穿过层层迷雾,死死盯着远方的烟柱。
“还有,告诉护火队,磨利他们的石矛。”
“我们要见客了。”
真正的文明史,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聚会,而是一部写在血泊里的资源分配史。
陈默知道,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决定这近千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