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手后,那种激荡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三人重新围坐在那方青石案旁。
茶还热着,但已经没人有心思品茶了。
夏天手一挥,空气中浮现出一张半透明的组织架构图。上面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零星几个亮起的代号。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全部家底。”
夏天指着那张图。
“算上我们三个,目前通过了最终考验的核心成员,有资格进入这个核心层的同志,一共19人。”
“他们分散在全球各地的火种工厂和《第二人生》里。有的是被旧世界淘汰的技术骨干;有的是从游戏里觉醒的普通人。”
宋若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19人?”
这个数字和她想象中的差距太大了。
“不对吧。我虽然没参与具体业务,但也知道,火种公司现在在全球收购了那么多工厂,招聘了那么多员工,加起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吧?怎么会只有19个人?”
“员工是员工,同志是同志。”
顾夜寒接过了话头,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冰冷的界限感。
“那几万名员工,他们是我们在‘白区’发展的外围力量,是我们‘星火计划’的群众基础。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不知道这家公司的真正目的。他们只是为了那份高薪和福利在工作。”
夏天点了点头,补充道:
“而这19个人,是不同的。”
她指着屏幕上那几个亮起的代号——【算盘】、【无名】……
“他们是经过了《第二人生》最残酷的考验,并且在现实中也展现出了绝对忠诚和坚定意志的‘火种’。”
“为了绝对安全,我们实行严格的单线联系原则。” 顾夜寒继续解释,“除了我们两人,没有任何人知道组织的全貌,甚至他们彼此之间,大多也只知道代号。”
他看着宋若雪,“所以,你也需要一个代号。”
“代号……” 宋若雪若有所思。
“对,从现在起,‘宋若雪’这个身份,是你用来在现实世界行动的伪装。而在组织内部,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夏天解释道,“你自己取一个吧。”
宋若雪沉默了。
她看着石案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清茶。茶水中倒映着她自己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想起了那个漆黑的夜晚,想起了那个抱着她、让她活下去的孩子。
“就叫……‘青鸟’吧。”
她轻声说道。
那是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
不为自己,只为传递。
“好。” 夏天点了点头,在那张架构图上,添加了一个新的代号——【青鸟】。
“那么,青鸟同志。”
夏天看向宋若雪,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她没有立刻给宋若雪安排具体的工作,而是开始阐述这个仅有19人的组织所背负的行动纲领。
“首先,是我们的中心任务。”
夏天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现阶段,我们不做任何激进的举动。不攻城略地,也不搞什么大新闻。我们的核心只有两个词——建立根据地和积蓄力量。”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调出了《第二人生》的九州舆图。
“游戏,特别是那片‘十万大山’,就是我们的大后方,是我们的虚拟根据地。我们所有的核心人员筛选、思想启蒙、以及未来的兵源演练,都将在这里秘密进行。”
接着,她又切换到了现实世界的地图。
“而现实世界,就是一片危机四伏的‘白区’。”
“我们的火种公司和全球的工厂,要继续伪装成纯粹的商业实体,疯狂地赚钱,为根据地输血。同时,萤火计划在加速推进,为我们培养未来的管理人才。”
“‘萤火计划’?” 宋若雪有些不解。
夏天解释道,“《第二人生》是用来筛选成年人的,但孩子是一张白纸。我们要在天穹议会那套废人教育体系之外,为我们的下一代,建立一所看不见的学校。为根据地,培养未来的管理人才和技术骨干。”
宋若雪点了点头,她明白了。这是两条并行的战线,一条改造现在,一条投资未来。
夏天详细地向宋若雪解释了《第二人生》作为“政审机器”和“思想孵化器”的运作逻辑。
“所以,青鸟同志。”
夏天看着宋若雪,终于说出了她的任务。
“你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去实验室搞研发,也不是去公司当高管。”
“你的任务,是回到游戏里,回到‘十万大山’那个根据地去。”
“去接触那些刚刚觉醒、思想还很混乱的玩家。去和他们交谈,去倾听他们的想法,去把我们的纲领,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告诉他们。”
夏天看着她,赋予了她在这个组织里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角色定位。
“你要成为我们在根据地的第一位政委。”
“政委?”
宋若雪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这是她在任何一本商业管理书籍或哲学著作里都从未见过的词。
“那是什么?监军吗?”
“不。”
夏天摇了摇头,笑了。
“监军是皇帝派来监视将军的,是权力的爪牙。”
“而政委……”
夏天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郑重。
“是军队的灵魂。”
“我们的队伍里,有勇敢的将军,有勤劳的后勤,也有像A市玩家那样悍不畏死的士兵。”
“但他们只知道打,不知道为何而战。”
“你的任务,不是去指挥他们打仗,而是去告诉他们:我们为什么要拿起武器?我们打下来之后,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和那些被我们推翻的官老爷,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去凝聚人心,是去统一思想,是去确保这支队伍,永远不会变成它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夏天看着宋若雪,一字一句地说道:
“去发掘更多像你一样,看透了旧世界,并决心与之决裂的人,把他们吸纳进星火同盟。这是我们所有同志目前最基本的工作。”
宋若雪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因为这个“基层工作”而感到丝毫的失落。
恰恰相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是坐在云端指点江山,而是双脚踩进泥泞里,去和每一个具体的人打交道。
“我明白了。”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光有热情还不够。”
夏天又在石案上,凝聚出一个加密的数据包,推到宋若雪面前。
那数据包在虚拟世界里,具象化成了一本厚重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书籍。
“同情心会枯竭,愤怒会冷却。只有理论,才能让信念坚如钢铁。”
“这里面,有一些我们组织的指导思想。我不知道你之前都在研究些什么,但我猜,那些东西更多的是在教你如何解释这个世界。而这些,是用来改造世界的。有空可以多看看。”
最后,夏天伸出手,在宋若雪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点。
两个全新的APP图标,被加载到了宋若雪的个人终端界面上。
一个是火焰状的【梦境学堂后台】。
另一个是一个缓缓旋转的蓝色星球图标——【文明】。
“这是我们内部的晋升考核系统,也是未来的干部选拔标准。”
夏天指了指那个星球图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每周日晚上八点,统一开启一次。”
“你有空可以去试试。如果你能在一个荒蛮的星球上,从零开始建立一个不吃人的文明……那你才算真正出师了。”
“好了,我们的核心会议,每月一次,线上进行。下次会议时间会提前通知你。”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宋若雪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座图书馆,既沉重,又前所未有的充实。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改变了她命运轨迹的人,看着石案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清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我……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
夏天笑了,那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同龄人的轻松。
她指了指宋若雪手环上那个火焰图标。
“先去【梦境学堂】看看吧。那里,或许有你现在最想见到的东西。”
顾夜寒也站起身,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风衣。
他看着宋若雪,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里,此刻流露出的是一种认可。
他不是在看一个女人,而是在看另一个同样选择背负着枷锁,试图从悬崖上开凿出道路的同行者。
“这条路很难走。”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
“能多一个清醒的人一起走,很好。”
夏天看着这一幕,笑了。
她走到宋若雪面前,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她学着记忆中那些在最黑暗的年代里,为了共同信仰而并肩前行的先行者的样子。
对着宋若雪,并拢手指,举至额前,行了一个并不标准,但极尽郑重的敬礼。
顾夜寒看着她们,也缓缓抬起手,回了一个同样郑重的敬礼。
这不是这个世界的军礼,也不是什么组织的礼节。
那只是两个先行者,对一位刚刚踏上同一条道路,勇敢的后来者,奉上的最真诚的致敬。
“欢迎归队,青鸟同志。”
宋若雪看着他们,眼眶一热,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回了一礼。
随即,她笑了。
那是她发自内心的,重获新生般的笑容。
随着这抹笑容的绽放,周围的万丈金光和浩瀚云海,开始如潮水般褪色。
泰山之巅的雄浑壮阔,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S市豪宅那冰冷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座舱内部的轮廓。
光影彻底消散。
世界归于寂静。
宋若雪在座舱里坐了很久。
天还没亮,窗外依旧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出门,也没有去碰那些刚被她重新摆上书架的哲学书。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手环上投射出的,那个小小的火焰图标,和旁边那个旋转的星球图标,久久没有动。
她的心里很乱,也很满。
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接纳的归属感,和一种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沉重使命感。
【梦境学堂】,“萤火计划”的核心。
那个能让夏天和顾夜寒,寄予厚望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带着这份好奇,宋若雪没有再犹豫。
她没有选择登录《第二人生》。
在主界面上,她看到了一个新解锁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图标——【萤火·梦境学堂】。
她意念微动,选择了“进入”。
没有冰冷的界面,没有嘈杂的森林,也没有那种被强行注入数据的撕裂感。
当她的意识再次下沉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一片温暖的、充满了阳光味道的棉花糖里,被温柔地包裹着。
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满了不知名野花的山坡上,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风中带着青草的香气。
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一个穿着干净布裙、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很认真地用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画着什么。
宋若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背影……
听到动静,小女孩回过头来。
那张脸,不再是饥饿的蜡黄,而是带着健康的红润。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里面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麻木,只有纯粹的、看见亲人时的喜悦。
正是小草。
小草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扔掉手里的树枝,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一样,张开双臂,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向她扑了过来。
“阿姐!”
那一声清脆的、充满了依恋的呼唤。
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宋若雪心中那道紧锁的闸门。
她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那个扑进怀里的“小草”。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声“阿姐”面前彻底崩塌。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像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