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侧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张雅。
张雅心领神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红色封皮，左上角盖着星舟科技的LOgO。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星舟汽车项目政策诉求清单》。
她走过来，双手递到周维民面前。
“周书记，这份清单一共十二条，按优先级排列。每一条都附了测算依据和对标案例。”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了两行，手指停住了。
“汽车四大车间额外用地五百到八百亩，按工业地价四折出让？”
他的川音往上挑了半个调。
“两公里标准环形测试跑道及动态检测场用地，两百六十亩，无偿划拨？”
周维民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抬头看着顾屿，那两道深深的川字纹又挤到了一起。
旁边的钱主任比周维民先炸。
“顾总！”钱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上次李正国总谈电池厂，市里给到七折已经是破釜沉舟了！你今天汽车厂直接要四折？你知不知道我们绵阳高新区的工业用地，给最顶级的招商项目也就是七折！五折都从来没有过先例！”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摇了摇。
“还有无偿划拨测试跑道，这个更离谱。两百六十亩地白送，放在哪个区县都交代不过去，国有资产审计那关根本过不了。还有那一点五亿的设备补贴！顾总，你这不叫招商优惠，这叫把市财政当提款机……”
钱主任把后面更难听的“抢劫”两个字咽回去了，大概觉得在市委书记面前说出来不太合适。
顾屿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
“钱主任，您说的对。如果单看这一条，确实离谱。”
他语调平缓，甚至带着笑意。
“但做生意不能只看一行账，得算总账。”
顾屿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刚才画的那些数据飞轮和车辆简笔画还在上面，他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拿起马克笔。
“周书记，钱主任，你们别光盯着我要走多少地皮。咱们换个角度，看看我给绵阳带了什么。”
他在白板上竖着画了四条线，把空白区域分成四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里写了三个字：星舟汽车。
“四轮车整车研发加绵阳一期工厂，总投入不低于四十五亿。冲焊涂总四大车间全部自建，不是租个厂房贴个牌就走的皮包公司。设计年产能两万五千台起步，直接用工一千五百人以上。”
第二个格子：星源动力。
“电池厂一期十五亿已经在装设备了，三年总盘子四十亿。投产后直接用工八百人，三年内扩到两千。”
第三个格子：云居科技。
“智能家居加智能门锁，首期五千万，后续A轮两亿美金。绵阳建装配产线，首期用工一百二十人。”
第四个格子：回响科技。
顾屿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串名字：今日热点、回音、引力、脉搏支付、高德、星云、九天AI。
“千亿级互联网生态的数据中心和算力需求，雅安九章基地已经在跑了。绵阳这边，未来的车联网数据、OTA推送服务器、智驾云端训练节点，都需要本地化部署。这些东西不占工厂用地，但拉动的电力消耗和数据基建投入，是按十亿打底的。”
顾屿收回马克笔，转身面对周维民。
“四家公司打包落户，固定资产投入加起来超过一百亿。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三年内不低于五千个，而且全是高端制造和技术研发岗，不是流水线拧螺丝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四家公司各干各的。电池厂给汽车厂供电芯，门锁厂和汽车厂共享星闪协议的芯片产线，回响的AI算力喂星舟的智驾模型。四家公司咬合在一起，形成的是什么？”
顾屿用笔在四个格子外面画了一个大圈。
圈上面写了两个字：集群。
“这叫产业集群。”
“周书记，您在绵阳招商这么多年，遇到过几次一家企业带着一整条产业链集体落户的？”
周维民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搁在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上，没有动。
顾屿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电池厂要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铝塑膜。汽车厂要铝合金锻件、线束、密封条、车灯模组。这些东西现在从长三角和珠三角采购，物流成本高不说，供应链安全也没保障。”
他用食指在白板上点了几下。
“我们已经在跟几家核心供应商谈了，只要绵阳园区的路修好、电通好、配套政策跟上，他们愿意在绵阳周边建配套厂。正极材料往德阳走，负极材料往广元走，铝合金件往江油走。一家电池厂拉动三到五家配套厂，一家汽车厂再拉动五到八家。”
顾屿的手指在白板上的大圈外面又画了一圈更大的圈。
“这不是一个工厂落地的事儿。这是半条川北经济带的事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风扇在角落里呜呜地转，吹得桌上那份红色文件的边角微微翘起。
钱主任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维民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他的目光从白板上那两个同心圆移到顾屿脸上，又移回去。
他当然知道顾屿在画饼，而且画得极其专业。
但问题是，这个饼的每一个配料都是真金白银。
电池厂的设备已经在安装了，蜂鸟的产线已经在出货了，十万台预售四分钟抢光他也亲眼看过。
川西锂矿的矿权是他亲自帮着协调的。
这些东西不是PPT上的数字，是实打实砸在绵阳土地上的钢筋和混凝土。
一百亿的产业集群，五千个高端就业岗位，半条川北经济带的供应链辐射。
这种规模的招商项目，别说绵阳，放在整个四川省都能排进前三。
周维民很清楚，如果这件事真的做成了，他在这个位置上的政绩，够写进市志里的那种。
但他也很清楚，顾屿说这些话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觉得那几百亩地和那些税收优惠不算什么。
用规模来绑架谈判。
周维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年纪轻轻，手法比省里那帮招商老狐狸还油。
他没有表态。
顾屿却没打算等他表态。
火候到了，就得趁热加料。
“周书记，前面说的是硬资产。还有几条软的，您也一并看看。”
顾屿没有凑过去看，而是从自己面前翻开一份一模一样的备用清单，示意张雅：“翻到第四页。”
“第五条，税收优惠。星舟汽车及其关联公司，包括星源动力和云居科技，地方留存部分前五年全额返还，第六到第十年返还百分之五十。”
钱主任的脸色又变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因为周维民的手按在了他胳膊上。
顾屿继续往下念。
“第七条，设备采购补贴。汽车工厂和电池工厂的进口高端设备，包括焊装机器人、涂装线、电芯生产设备等，按实际采购金额的百分之八给予一次性补贴，上限一点五亿。”
他翻到下一页。
“第九条，政府产业基金以LP身份跟投星舟汽车A轮融资。出资金额不低于三亿人民币，享受同等权益但不参与日常经营决策。”
顾屿将自己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桌面中央。
“十二条，全在这儿了。周书记您手里的那份慢慢看，有任何一条觉得不合适的，咱们坐下来一条一条谈。”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腿上，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年轻，甚至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痞气。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个笑容背后压着一百亿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