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红色封皮的诉求清单摊在桌面上,十二条白纸黑字,每一条都标着测算依据和对标案例。
周维民没有翻页。
他的目光停在第一条上,手指搁在保温杯盖上,拧了半圈又松开。
办公室里只剩角落那台立式工业风扇转头的呼呼声,叶片扫过的气流吹得桌上文件边角一下一下地翘。
钱主任刚才那通炮仗放完之后也安静了,缩在椅子上偷偷拿眼角瞟周维民的表情,不敢再出声。
张雅端着茶杯站在门边,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壁。李正国双臂环胸靠着墙,眼观鼻鼻观心。
李一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油渍的袖口。
顾屿也不说话。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周维民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鼻腔里闷出来,带着浓重的川音,越笑越大声,最后伸手指着顾屿,骂了一句:
“顾屿啊顾屿,你是不是把我周维民当成绵阳首富,当成那个什么土财主来宰?”
他拿手掌在那份清单上拍了两下。
“税收前五年全额返还?你晓不晓得绵阳一年的地方税收才好多?我要是签了这个条件,市政府连给公务员发工资的钱都要掏空了,你信不信到时候财政局长直接堵到我办公室门口哭?”
钱主任在旁边疯狂点头,终于找到了靠山。
顾屿没有被周维民的火气影响,他甚至往椅背上靠得更深了一点,双手交叉搁在腿上,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半公分。
“周书记,这话我得反过来跟您说。”
他的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谈判,倒像在茶馆里摆龙门阵。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您想想,要是星舟搞砸了,我跑路了,那三千亩地上头建了半截的厂房,拆也不好拆,卖也卖不掉。最后能干嘛?长草放羊?养几头牛?绵阳高新区变成绵阳大草原?”
周维民乐了,又气又好笑地指着他。
“你这张嘴啊。”
但他很快收起了笑意,把那份清单翻开,拿起旁边李一男桌上的圆珠笔,在第一条旁边画了一道横线。
“第一条,用地。五百到八百亩,我认。但四折,门都没有。”
周维民的声音硬了下来,那种市委书记该有的威严回来了。
“星源动力的电池厂上个月刚谈完,七折出让,这个价是我跟常委会拍胸口担保的。你汽车厂要是比电池厂还低,我怎么跟班子交代?同一个园区里头,两种价格,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在“四折”两个字上画了个叉,旁边写了“七折”。
“最多七折。跟电池厂一个标准。”
顾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完全在预料之中。
“那测试跑道呢?”
“无偿划拨这四个字你给我删了。”
周维民的笔尖在清单上戳了两下,
“两百六十亩地免费送人,审计那关我过得去?钱主任你说,过得去不?”
钱主任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可以租。”周维民抬眼看着顾屿,
“低于市场价的长期租赁合同,期限可以谈,租金按工业用地基准地价的百分之二十算年租,但土地性质不变,产权还是国有的。这是底线。”
顾屿几乎没犹豫,点了点头。
“行,跑道租赁可以接受。”
这个答应来得太快了。快到周维民反而愣了一下。
但他没功夫多想,继续往下翻。
“第五条,税收。”
他的笔尖停在那一行上,抬起头。
“前五年全额返还这个条款,把地方留存全吐出去,等于我白养你五年。这条不可能原封不动照过。”
顾屿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周书记,产业集群落下来之后,光配套供应商的税基增量就是星舟自身的三到五倍。李正国上个月跟您汇报过这个数据,正极材料往德阳走,负极材料往广元走,这些企业交的税又不是交给成都。五年之后星舟开始盈利了,税收翻倍增长的时候,您今天让出去的这点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周维民没接这茬。
“前三年全额返还,第四年到第五年返百分之五十。这是我能给的最大尺度。第六年开始正常交税。”
顾屿摇头。
“五年全额。周书记,咱们造车前五年就没有可能盈利,返还的是零也是全额。这条是心理安慰,实际上市财政一分钱都不亏。”
周维民的笔悬在半空,想了两秒。
他骂了一句“你这账算的”,然后在旁边批了三个字:“再议。”
“第七条,设备补贴。”周维民翻到那一页,
“按采购额百分之八补贴,上限一点五个亿。上次电池厂谈的是百分之六,上限一个亿。你又加了两个点?”
顾屿这次没有让步的意思。
“汽车跟电池不一样。四大车间的焊装线,ABB的焊装机器人一台就上百万,整条线下来几个亿。这些设备从瑞士和德国进口,关税加上运费,到岸价比出厂价高百分之三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ABB的机器人是产线的灵魂。不买这个,出来的车焊接精度差一个毫米,底盘刚度直接打折扣。您刚才看了文件里的收购方案,萨博那套底盘数据值两个亿,我要是配一条垃圾焊装线把它焊废了,那两个亿的数据就是废纸。”
周维民没说话,但他的笔在“百分之八”上面划了一道。
“百分之七,上限一点二亿。”
“成交。”顾屿答得飞快。
周维民又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让步的速度和坚持的速度一样精准,每一条都拿捏得死死的,什么该争什么该放,心里早就有一杆秤。
“第九条。”周维民翻到政府跟投那页。
“你要市里产业基金出三个亿做LP跟投A轮。”
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三个亿太多了。市里的产业基金总共才十几个亿的盘子,一次性掏三个亿给你一家公司,其他项目全喝西北风?两个亿,这是我的底价。”
顾屿没有马上回答。
周维民紧跟着抛出了反向条件。
“但我有一个要求。星舟汽车的研发中心和税务注册地址,必须放在绵阳。不是锦城,不是鹏城,不是北京,是绵阳。未来不管你规模做到多大,上市也好,融资也好,总部不能搬。”
他的目光锁在顾屿脸上,一字一顿。
“我最怕的就是你们这些互联网公司,拿了小城市的地和钱,扭头把总部搬到大城市去了。税收、就业、政绩全给别人做了嫁衣。这种事我见过不是一回两回了。”
顾屿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把马克笔往槽里一搁。
“周书记,星舟的整车工厂在绵阳,电池厂在绵阳,几千个工人在绵阳,供应链在川北。我把研发中心搬去成都,难道让工程师每天高铁通勤?”
他转过身。
“这条我答应。研发中心和税务注册锁死绵阳,写进合同里。”
周维民点了点头,表情松了一些。
顾屿没给他松的时间。
“但我有一条要求,比前面所有条加起来都重要。”
他走回桌前,翻到清单最后一页。
“行政审批专班。政府抽调发改、环保、住建、消防的骨干组成项目专班,进驻工地临时板房现场办公。所有并联审批流程六十天内跑完,包括环评和发改委备案。”
钱主任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顾总,这个没法操作。环评光公示期就要四十五天,发改委备案要等省里批复,正常走完怎么也得八到十个月。六十天,这完全不合规……”
“那就让它合规。”
这句话不是顾屿说的,是周维民说的。
钱主任的嘴张着合不上。
周维民站了起来,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小钱,你明天上午去找发改委和环保局的分管领导,把人给我抽出来。后天之前搬进星舟工地的临时板房,专人对接,现场审批。环评公示和技术评审并联推进,能压缩的程序压缩,不能压缩的加班赶。六十天拿下。”
钱主任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维民看了他一眼。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六十天。”
顾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难啃的骨头被周维民自己啃了。
他趁热打铁,翻到清单倒数第二条。
“还有几条边角料,不值当单独谈。人才引进这块,核心工程师安家费每人不低于十五万,两百套人才公寓三年免租,以及每年五十个子女入学名额,学区房对应的小学和初中。”
周维民斜了他一眼。
“两百套公寓可以协调,安家费标准对照省里的人才引进政策执行,不另起灶。入学名额五十个太多了,全绵阳高新区一年才分配多少?砍一半,二十五个。”
顾屿做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表情,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书记,二十五个也太少了,我那些工程师都是三十来岁正好生娃的年纪……”
“二十五个。”周维民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屿沉默了三秒钟,像是做了一个非常痛苦的决定,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就二十五个。”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叉在腿上,表情看着像是刚割了一块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入学名额从来就不是重点。
土地七折拿到了。跑道低价租到了。
设备补贴百分之七、上限一点二亿到手了。两个亿产业基金跟投落袋了。
这钱虽然不多,但政府以LP身份直接入局,等同于拿到了最权威的“官方信用背书”。
有了这个金字招牌,后续去拿捏红杉、IDG那些商业资本,就有了最硬的底气。
税收政策虽然标了“再议”,但周维民刚才的口气已经松到了前三年全额返还的边儿上。
最重要的,六十天行政审批专班,是周维民自己拍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