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从椅子上站起来。
李一男那间板房办公室的角落里立着一块不大的白板,上面还留着昨天产线调试时画的电路图。
顾屿走过去,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白板右上角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硬件。
然后他又拿起红色马克笔,在这个圈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周书记。”顾屿转过身,笔帽往桌上一拍,
“星舟首款车的战略,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他指了指白板上那个被红叉划掉的“硬件”。
“只要硬件不亏本,就是血赚。”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钱主任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身体往前倾,脸上写满了困惑,脱口而出:
“顾总,不赚钱的企业怎么活?你这一百个亿砸进去,车卖出去不赚钱,指望喝西北风撑到什么时候?”
顾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钱主任,我问您一个问题。”
钱主任愣了一下:“你说。”
“您觉得雅迪、台铃那些两轮车厂,靠什么赚钱?”
“卖车呗,一台车赚个几百块。”
“对。”顾屿点头,
“传统车企的逻辑,是造一坨铁皮,贴个lOgO,出厂价加个差价卖给消费者。赚的是材料和人工的剪刀差。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逻辑没变过。”
他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圈,这次写的是两个不一样的字:终端。
“但星舟卖的不是铁皮。”
顾屿的语速慢了下来。
“星舟卖的是一台带四个轮子的移动智能终端。”
他转身,在白板上飞快地画了几笔。一辆车的简笔轮廓,车顶上标了几个小方块,旁边分别标注:
摄像头×8,毫米波雷达×5,超声波×12。
“周书记,我刚才跟您说了,首款车标配八颗摄像头、五颗毫米波雷达、十二颗超声波雷达。这些东西的成本加起来得大几千块。”
顾屿把笔帽扣回去,手指敲着白板。
“您可能会问,你都不赚钱了,为什么还往车上堆这么贵的感知硬件?”
他没等任何人回答。
“因为这些传感器卖出去之后,每一颗都在替我打工。”
周维民的手指从保温杯上移开了。
顾屿在车的简笔画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圆柱体,旁边标了五个字:雅安数据中心。
“这台车开出4S店的那一刻起,八颗摄像头和五颗毫米波雷达就开始工作了。它看到的每一条车道线、每一个红绿灯、每一辆变道的卡车、每一个闯红灯的电瓶车,全部都是数据。”
“用户授权脱敏后,这些数据会先通过车机上的海思AI芯片进行边缘计算,只把具有训练价值的‘边缘路况’和矢量特征,打包成极小的数据包,通过4G网络回传到雅安九章基地。流量成本极低,但价值连城。”
顾屿用笔在那个圆柱体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九天AI实验室。
“前段时间全球AI圈子被一篇论文炸翻的事儿不知道你有了解吗?那篇论文就是从这个基地里跑出来的。两千张顶级计算卡,专门干一件事:训练模型。”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周维民。
“现在我卖出去一千台车,一千台车每天在路上跑,每天传回来的数据够我的模型吃一顿饱饭。”
他往前走了一步。
“等我卖出去一万台呢?”
又一步。
“十万台呢?”
办公室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头顶的工业风扇还在呜呜转,吹得桌上那份蓝色文件夹的边角轻轻翻动。
“十万辆星舟,分散在全国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每天跑在高速上、城市路上、乡村道上。它们见过的路况比任何一家测试车队十年见过的都多。”
“这些数据全部涌进雅安九章基地,喂给九天AI实验室的模型。模型吃得越饱,智驾算法越聪明。算法越聪明,Stage 2越稳,Stage 3越快成熟。”
他拿起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了一行大字。
“数据飞轮。”
“车卖得越多,数据越多。数据越多,算法越强。算法越强,产品越好。产品越好,车卖得越多。”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循环箭头。
“这才是星舟真正的商业模型。不是卖铁皮,是养一个越转越快的飞轮。”
周维民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块白板。
“你不是在造车。”周维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你是在往全国的高速公路和城市街道上铺数据采集器。”
顾屿笑了。
“周书记果然看得准。”
他没有停,趁热打铁。
“等十年之内,Stage 3的城市领航功能通过这些海量数据训练彻底成熟了。我把软件通过OTA一推,全国几十万辆星舟,一夜之间全部具备城市自动驾驶能力。”
顾屿把马克笔丢回白板槽里,双手插进裤兜。
“这个软件服务,我每个月收几百块订阅费,不过分吧?”
周维民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搓拇指了。
“几十万辆车,每辆每月几百块。周书记,您心算应该比我快。”
顾屿的语气变得更轻了。
“而且,软件推送的边际成本是多少?几乎是零。一套代码写好了,推给一万台车和推给一百万台车,成本没有区别。”
他转身,在白板上最后写了一行字。
“智驾订阅收入。”
旁边标了一个等号,等号右边写:边际成本趋近于零。
“所以首款车型不仅不赚钱,我还要往死里压价格。”
顾屿收回手,
“卖得越多越好。定价区间二十到三十万,能压到二十五万以下的标准版,我就压到二十五万以下。首批五千台不够,爬到一万台、两万台。先把规模铺开,让飞轮转起来。”
“等飞轮转起来之后,传统车企还在靠卖一台车赚一台车的差价过日子。而星舟已经坐在几十万台移动数据终端上面,躺着收软件服务的钱了。”
顾屿没再说话。
该说的全说完了。
李一男在这时候开口了。整个下午他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踩在关键节点上。
“补充一个信息。”他推了推眼镜,
“星舟的智驾方案里,高精地图是核心基础设施。而高德地图是回响科技控股的。”
他看了看周维民。
“也就是说,全国车道级高精地图的数据底座在我们自己手里。而且高德拥有国家甲级测绘资质,所有数据全在公安和工信部备案监管的内网闭环里。合规、合法。这个东西,其他造车新势力花重金也未必买得到独家授权。星舟免费用。”
李一男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车载鸿蒙系统是华为联合定制的,底层星闪协议是星火自研的,感知算法是九天实验室自研的,OTA全域升级系统是自研的,脉搏支付和引力社交是回响生态现成的。所有这些,在首款车出厂那天就已经全部集成在车里了。”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顾总说的每一个构想,都已经有对应的技术在跑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周维民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在桌上。
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胸口起伏了两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精亮的眼睛盯着顾屿。
“行了。”
“车我看明白了,战略我也听明白了。”
他把双臂从胸前放下来,往桌面上一撑,身体前倾了几公分。
“你别铺垫了。直接说,要什么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