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伸手翻开蓝色文件夹,哗啦几页纸翻过去,定在了标注着“整车核心参数目标”的那一页。
“周书记,躯壳的问题刚才说清楚了。现在咱们聊聊,这台车到底长什么样,能干什么。”
他的食指点在表格第一行。
“代号‘星驰’,纯电中大型轿车。车长四米九五,轴距两米九。标准版电池七十五度电,续航五百公里。长续航版一百度电,六百六十公里。零百加速五点五秒以内。”
周维民扫了一眼参数,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些数字对他来说跟看政府工作报告差不多,眼睛过一遍就完了。
顾屿也没指望这串数字能打动他。
“参数只是骨架。这台车真正的灵魂在这儿。”
顾屿往后翻了两页,指向标注着“智能座舱”和“电子电气架构”的板块。
“整车搭载鸿蒙车机系统,十五点六寸中控屏加十二点三寸液晶仪表加HUD抬头显示。底层通信协议是星闪,跟星火的充电宝、云居的门锁、蜂鸟的电瓶车,全部一条链打通。”
顾屿抬起头看了周维民一眼。
“什么意思呢?就是您骑着蜂鸟到小区门口,门锁自动开,客厅灯自动亮,空调自动调到您设好的温度。等您换了‘星驰’开回家,一样的逻辑,车还没熄火,家里已经准备好了。”
周维民的手指停在保温杯盖上,没有拧。
“另外,整车采用中央计算加四个区域控制器的架构,替代传统汽车里三十多个独立ECU。说白了,传统车的电脑是各管各的,互相不通气。我们的车只有一个大脑,四条神经。”
“这有什么好处?”周维民插了一句。
“好处是全车可以OTA升级。”顾屿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
“跟蜂鸟一个道理。您今天把车买回去,三个月后我推一个软件包,您的车就多了一个新功能。半年后再推一个,又多一个。这台车不是越开越旧,是越开越新。”
周维民的眼神变了。
他是看过蜂鸟发布会的,张雅在台上演示OTA的时候,全场那个反应他记得清清楚楚。
一台三千九的电瓶车都能做到边骑边升级,一台二三十万的轿车要是也能做到,那确实跟市面上那些油改电的玩意儿不是一个物种。
“行,车机智能这块我听明白了。”
周维民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那个什么智能驾驶呢?现在外头吹得天花乱坠的,什么自动驾驶、无人驾驶,我看了好几份材料,越看越觉得不靠谱。你们的车,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顾屿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周书记问得好。市面上谈自动驾驶的,十个里头九个在画饼。核心原因是什么?没有人愿意说清楚一件事。”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出了事,谁负责。”
周维民的表情微微一动。
“美国那边有一套SAE分级标准,把自动驾驶从L0分到L5,五个等级。听起来很体面,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回避了责任归属。L2说是人机共驾,出了事算谁的?车企说你没扶方向盘是你的锅,车主说你宣传的时候说自动驾驶我才放手的。扯不清楚。”
顾屿翻到文件夹里标注“IDRS”的那一页,推到周维民面前。
“所以我自己定了一套标准。IDRS,全称智能驾驶权责与场景分级。”
“四个阶段。Stage 1,单一车道托管,车在高速上自己保持车道、自适应跟车,但变道得你自己打方向盘。Stage 2,高速领航,车自己上匝道、自己变道超车,你坐着看就行,但手不能完全离开方向盘。Stage 3,城市领航,城里的红绿灯、路口、人车混行,全部由车处理。Stage 4,门到门全域自动驾驶,你输入目的地,从车库出发到停进另一个车库,全程不碰方向盘。”
顾屿用指节在表格上叩了两下。
“每一个阶段,我都写清楚了权责划分。Stage 1和Stage 2,系统在工作范围内出了事故,车企担全责。但驾驶员有义务保持注意力,如果系统发出接管请求你不接,后果你自己扛。Stage 3以上,全程由车企承担技术缺陷的赔偿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李一男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张雅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李正国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维民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抬起眼。
“你们首款车能做到哪一级?”
“出厂标配Stage 1,选装Stage 2。”顾屿的回答干脆利落,
“Stage 3和Stage 4暂不开放,但所有感知硬件全部预埋,八颗摄像头、五颗毫米波雷达、十二颗超声波雷达。”
周维民往后靠了靠椅背。
“怎么没有激光雷达?”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上次看一个报告,说是搞自动驾驶的都得装激光雷达,你那个感知方案里头,我翻了一遍没看到。”
顾屿挑了一下眉毛。周维民的功课做得比他想象的细。
“不装。”
“现在全球能量产车规级固态激光雷达的厂商,一个都没有。市面上卖的全是机械旋转式的,一颗就大几千美金,还娇贵得很。温差一大容易漂移,灰尘一多容易遮挡,震动一厉害精度就打折。搁实验室里是好东西,搁量产车上就是个烧钱的花瓶。”
顾屿摊了摊手。
“我塞两颗激光雷达上去,车的成本涨好几万。这几万最后摊到谁头上?消费者头上。多花这几万买了个动不动罢工的东西,消费者不骂我才怪。”
周维民没有接话,但他的表情明显松了。这小子不是那种什么新技术都往上堆的疯狂技术派,脑子里装的是账本。
“所以我们走摄像头加毫米波雷达的融合方案。”
顾屿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视觉感知的骨干网络是九天AI实验室自研的。再配上毫米波雷达做距离和速度的冗余校验,Stage 1和Stage 2的场景完全够用了。”
他停了停。
“至于激光雷达,我不是不用,是不急着用。等三到五年,固态方案成熟了,价格从几万降到几千甚至几百,到时候我再上。硬件预留的接口已经在车上了,到时候加装或者新车标配都行。”
周维民点了点头,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
“那你那个Stage 3、Stage 4,你打算什么时候做到?”
“十年。”
顾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十年之内,摄像头分辨率会翻好几倍,车载芯片的算力会从一百TOPS涨到上千TOPS,激光雷达的成本会降到今天的十分之一。同时我们的算法模型会从ReSNet迭代到更强大的架构,决策规划也会从规则引擎过渡到端到端的神经网络方案。等这些条件全部到位,城市领航就不再是PPT,而是每一台出厂的星舟汽车的标配功能。到那一天,出了事故,星舟百分百承担赔偿责任,白纸黑字写进购车合同里。”
周维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文件夹“砰”地合上,双臂交叉环在胸前,盯着顾屿的眼睛。
“顾总,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一个文科出身的市委书记,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有一件事我算得清楚。”
他的声音沉了半个调。
“你这台车,从研发、智驾到买专利,二十几个亿打底。再加上电池厂四十个亿,绵阳一期工厂二十个亿,林林总总的开支。你自己算算,这一百亿的盘子砸进去,首款车还没卖出去一台,账面上的窟窿已经深到没底了。”
周维民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标准版卖二十五万,长续航版卖三十万,你首批就五千台产能。你自己用小学数学算一下,卖五千台能回多少血?就算全卖光,也就十几个亿的流水,刨掉制造成本、渠道费用、售后维保,能剩多少利润?”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配置堆这么高,研发烧这么狠,车子造出来如果不赚钱,你就算有金山银山也扛不了几年。到头来车没卖出去几台,公司先被拖垮了,你那些宏伟蓝图就全成了空中楼阁。”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顾屿靠在椅背上,笑了。
“周书记,我问您一个问题。”
他忽然变得很轻松,跟刚才谈技术方案时判若两人。
“您见过哪家顶级互联网公司,是靠卖硬件铁皮赚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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