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小周的女人接过铲子,干脆利落地应了声:“王姐你去,这边我盯着。”
王凤英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陈桂兰的胳膊,乐得嘴都合不拢。
“嫂子!你广交会已经结束了吗?怎么今天来了?”
“结束了,昨天闭幕的。”陈桂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看你这摊子,变化不小。那个小周是新请的帮工?”
王凤英:“嫂子你眼睛真毒!小周是隔壁摊子卖咸菜的大婶介绍来的,她男人在码头扛大包,家里两个孩子要吃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她帮忙看锅。一天给她一块二的工钱,包一顿午饭。”
“自从加了第二口锅,每天流水翻了快一番。好的时候一天能到七十多块!”
陈桂兰心里快速一算,倒吸了一口气。
七十多块的日流水,毛利按一半算,一天就是三十五块以上。一个月一千零五十块。
减去小周的工钱、煤球钱、面粉肉馅的成本,净利润少说七八百块。
一个月七八百。
这年头一个正处级干部月工资才九十来块,凤英一个煎饺摊子,一个月顶人家大半年。
“凤英,你这么下去,年底妥妥的万元户。”陈桂兰由衷地说。
王凤英被“万元户”三个字砸得愣了一瞬,旋即眼眶一红,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
“嫂子你别说这个,我一听这三个字就想哭。”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半年前我带着大伟和红梅,揣着五百二十块钱下火车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哭什么,大喜的事。”陈桂兰拍了拍她的肩膀,“大伟呢?”
一提到大伟,王凤英的表情立刻从感动切换成了一种又骄傲又好笑的神气。
“大伟?”她撇了撇嘴,“你去码头那边看看就知道了。他现在可不是蹬三轮的了,他是老板了。”
“老板?”
王凤英叉着腰,语气里全是得意:“上个月,码头那边进了一批大宗的南洋椰干,几个摊主都要货,量大,一个人根本拉不完。大伟一合计,找了三个跟他一块在码头扛大包的兄弟,四辆三轮车一字排开,愣是一个上午给人家把货全拉完了。”
“那几个摊主一看,好嘛,效率高、不偷不抢、数目清清楚楚,当场就跟大伟签了长期协议。大伟干脆把那三个兄弟拢到一块,成立了个搬运队。”
她伸手往市场深处一指:“现在码头到市场这条线,有一半的散货运输都找他。他每天天不亮出门,天擦黑才回来,黑得跟煤球似的,但那股子精气神——嫂子,我跟你说实话,他爹活着的时候,我都没见过他这么有干劲的样子。”
陈桂兰听得心里熨帖。
大伟这条路,是她当初一根一根指头掰着给他规划的。
从扛大包、跑腿进货,到攒钱买三轮车,再到拉人组队当老板。
一步一步,全踩到了点子上。
她这个当伯娘也替他高兴。
“搬运队几个人了?”
“加上大伟四个。”王凤英竖起四根手指头,“三轮车四辆,两辆是大伟自个儿买的,另外两辆是那几个兄弟自己凑钱买的。大伟不收他们入伙钱,但规矩是他定的。不偷不抢不缺斤少两,谁砸了招牌谁走人。”
陈桂兰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规矩定得好。大伟虽然读书少,但骨子里实诚,知道什么是立身之本。搬运这一行,靠的就是信誉。
王凤英转身从凉茶桶旁边摸出一个干净的搪瓷碗,拧开另一个标着“酸梅汤”的铁桶龙头,深褐色的汤水缓缓注满碗底,一股酸甜的乌梅香气窜上来。
“嫂子,尝尝这个。酸梅汤是上个月才加的新品,用的是你给的方子,我又琢磨了几天,多放了半两甘草,少搁了点桂花,南方人喝着更爽口。”
陈桂兰接过来,先闻了闻,再抿了一口。
乌梅的酸、山楂的甘、甘草的回味,一层一层在嘴里化开。入口不冲,收口不涩,尾韵带着一丝清凉,正适合羊城这闷热的天。
“行。”陈桂兰放下碗,竖了竖大拇指,“你这酸梅汤比我那个方子还好喝。甘草加对了,收得住酸味,不抢乌梅的风头。”
王凤英乐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嫂子一夸我,我这心里比喝了蜜还甜。你不知道,这酸梅汤卖得比凉茶还快。三分钱一碗,扛大包的那些汉子一人能灌三碗。大热天的,干完活过来一碗酸梅汤,再来一份煎饺,齐活了。”
正说着话,那边赵红梅的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停了。
烫卷发的年轻姑娘夹着画报走了,赵红梅从裁缝铺的小隔间里探出头来,一眼就瞅见了坐在摊子后头的陈桂兰,脸上顿时亮了。
“婶子!”
赵红梅赶紧把手里剩的线头收拾好,从门口的钉子上摘下一块硬纸板,翻了个面。正面写着“营业中”,反面写着“暂时休息,请稍候”。她把牌子挂在门口,又把缝纫机上的碎花布料叠好压在针板底下,这才解了围裙,小跑着过来。
“婶子,您啥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赵红梅说话的嗓门敞亮,脚步轻快,跟半年前判若两人。
陈桂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红梅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好得很。一件碎花短袖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别针,头发编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手指头上扎了好几个针眼,指甲缝里嵌着线头。
比起在东北时候的畏畏缩缩,眼前这个姑娘,站得直,说话稳,眼神里透着一股沉下来的底气。
“你忙你的,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陈桂兰笑着摆手,“刚才我在外头站了好一阵,看你跟那个烫头发的姑娘说话,有来有往的,不怯场了。”
赵红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根:“婶子您也知道,我以前别说跟生人谈价钱,就是在村里碰见不太熟的人,我都恨不得绕着走。到了这边,不行了,你不开口人家就不知道你卖啥。嗓子一扯开,也就那么回事,没啥好怕的。”
“对喽。”陈桂兰满意地点头,“做买卖就是跟人打交道。你手艺好,嘴也得跟上,酒香也怕巷子深。”
赵红梅连连点头,又把凳子拉近了些,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递给陈桂兰看。
“婶子,您看这是这个月的流水账。”
陈桂兰接过来扫了几眼。
本子上一行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清清楚楚。改裤脚的、做衬衫的、裁连衣裙的,每一单的尺寸、面料、收费、交货日期,全记得明明白白。最底下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写着“本月总计:六十七块八毛”。
六十七块八。
这还只是半个月的。
赵红梅一个月光裁缝活就能进一百三四十块。搁在东北老家,她在厂里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八块。
陈桂兰合上本子还给她,嘴里只说了两个字:“不错,很棒。”
“多亏了婶子教我。我现在生意可好了。”赵红梅咧嘴笑了,被婶子夸比赚了大单子还要开心。
她拿回本子揣好,那副得意又克制的样子,跟王凤英刚才亮流水的时候一模一样。
在她们心里,陈桂兰就是她们的大家长,自己一取得什么进步,就想和她分享。
得到陈桂兰的认可,比捡了钱还让她们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