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陈桂兰她们还没急着往回赶。
上次来羊城,脚不沾地地忙着拉订单打赢对赌,从头到尾跟赶场子似的,连口安稳饭都没来得及吃。
这回广交会圆满收官,八十万美金的外汇订单揣在怀里,国家还要调配一套先进设备过来,陈桂兰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拍板决定,多留一天再回去。
“桂兰姐,那我们……”李春花搓着手,欲言又止。
陈桂兰看了她一眼,笑了:“想去看你表姐就去。难得来一趟,人家王美丽都打了好几回电话催了。替我给她打声招呼。”
李春花咧嘴笑了,一把拉住赖巧珍的胳膊:“桂兰姐,美丽姐说她家楼下开了个新的国营糕饼店,那个椰蓉蛋卷绝了,限量供应,等我们回来给你带!”
赖巧珍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笑着回头看陈桂兰:“桂兰姐,那我和春花先走了。”
“去吧去吧,别操心我。”陈桂兰摆摆手,“玉兰呢?难得来一次羊城,多出去逛逛。”
刘玉兰从行李堆里探出脑袋来,眼神亮得像小灯泡:“婶子,我想去逛逛百货大楼,给我家大柱二蛋买点布做两身新衣裳。”
三个人一走,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桂兰换了身干净的藏青色布褂子,用篦子把头发拢了拢,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拎起一个帆布包也出了门。
她先去了一趟付美娟和程德海家,在那里坐了坐又去拜访了周铭父母。
亲家母两口子非要留她吃饭,盛情难却,陈桂兰在周家吃了午饭才离开的。
陈桂兰看了眼手表,坐公交车去了批发市场。
之前从凤英这进的凉茶包钱还没给她,这次正好给她,顺便看看她们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下了公交车,还没走到批发市场大门口,陈桂兰就觉出不对来了。
不对的不是别的,是那股子味道。
以前凤英的煎饺摊就一口平底大铁锅,支在市场腹地一个角落里,煎饺香也就能飘出十来步远。
如今人还在市场外头的马路牙子上,那股子猪油煎面皮的焦香就已经往鼻孔里钻了。
而且不止一股。
还有一股面粉发酵过的热乎气儿,夹着韭菜鸡蛋的清香,混在猪油肉馅的浓香里头,层次分明。
陈桂兰脚步一顿,嘴角动了动。
上回凤英说要多做几种味道,还说要试试韭菜鸡蛋素馅,看来是成了。
进了市场大门,沿着主干道往里走,拐过卖咸鱼干的摊子,再绕过卖塑料脸盆的铺面,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块招牌。
上回来的时候,凤英的摊子就是一把打补丁的旧遮阳伞底下支着一口锅,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一块漆成大红底色的木板横在棚架上,白漆刷的五个大字——“东北煎饺王”。
字写得不算好看,一看就是凤英自个儿的手笔,歪歪扭扭的,但那个“王”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用力,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子志气。
棚子也换了。
原来那把漏雨的旧伞撤了,换成了一个用角铁焊的简易棚架,上头蒙着一整块防雨帆布,四根铁柱子牢牢扎在地面上。
棚子底下,不是一口锅了,是两口。
两口一模一样的大平底铁锅,一左一右排开,底下各一个蜂窝煤炉子,火苗子呼呼地蹿,两口锅里的煎饺同时滋滋作响。
王凤英守着左边那口锅,右边那口锅前头站着个陌生面孔。
一个三十出头的瘦瘦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扎得利索,手里握着铁铲,翻煎饺的动作虽然不如王凤英麻利,但也有板有眼。
陈桂兰没急着过去,站在十来步外的一个布匹摊子旁边,背着手看了一阵。
排队的人比上回多了一倍不止。
两口锅前面各排了一溜,加起来十五六个人,搪瓷缸子碰搪瓷缸子,铝饭盒磕铝饭盒。
队伍里有穿旧背心的装卸工,有夹着皮包的小老板,还有两个穿的确良白衬衫的,一看就是机关单位的干部模样。
机关干部都跑来排队买煎饺了?
陈桂兰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两口锅同时开,一锅二十四个饺子,煎一锅七八分钟。两口锅轮着来,一个小时能出十五锅上下,三百六十个饺子。
一份六个,一毛五一份,一个小时光煎饺就是九块钱的流水。
从早上五点干到上午十点,五个小时,四十五块打底。
这还没算凉茶的钱。
陈桂兰又看了一眼凉茶那头。
凉茶桶也换了,原来一个小铜壶,现在是两个大号保温铁桶,一个写着“经典凉茶 两分一碗”,另一个写着“酸梅汤 三分一碗”。
赵红梅不在摊子上。
陈桂兰环顾了一圈,在王凤英摊子隔壁发现了一个用木板和帆布搭起来的小隔间。门口挂着一块硬纸板,上头用毛笔写着“红梅裁缝铺——做衣改衣,物美价廉”。
隔间虽然小,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一台二手的蝴蝶牌缝纫机摆在正中间,机头上搭着一块碎花布料,脚踏板旁边码着好几卷布匹。
墙上用大头钉钉着三四件做好的成衣样品,一件的确良女衬衫、一条藏蓝色西裤、一件碎花连衣裙。
赵红梅正低着头踩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混在市场的嘈杂声里。
她面前坐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一本港城时装画报,指着上面一件蝙蝠衫的款式,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赵红梅头也不抬,嘴里应着:“放心,三天后来拿,保证跟画报上一模一样。面料用同色系的涤纶混纺,袖子改宽两寸,穿着更舒服。”
那语气,那架势,跟半年前那个说话比蚊子声还小的东北农村媳妇,简直判若两人。
陈桂兰看得直点头。
“嫂子!”
王凤英眼尖,隔着人群一眼认出了陈桂兰,手里的铲子差点没拿稳,一张被油烟熏得红扑扑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你们先等一等,这锅马上好!”王凤英冲排队的客人交代了一声,把铲子递给旁边那个瘦女人,“小周,你看着锅,我去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