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科长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丙区四十七号展位的。
他跑得快,身后跟着保卫处两个穿制服的同志,还有公安局驻会联络点的一个干事。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啪啪作响,引得沿途几个还没开始忙活的展位都伸出脑袋张望。
方科长推开展位后门的时候,陈桂兰已经把所有被扎过针眼的罐头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纸箱里。
每一瓶上都用铅笔标了编号,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清单,哪瓶扎了几个针眼、针眼在什么位置、瓶身有无其他异常,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方科长看到那张清单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在组委会干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纠纷处理过不少。
展位争地盘的、产品互相诋毁的、抢客户动手的,小打小闹都在背地里,但投毒,这是头一遭。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犯罪。
而且是在广交会上犯罪。
广交会是什么地方?那是华国对外贸易的窗口,是国家的脸面!
在这种场合搞投毒,一旦外商吃出问题,那就不是商务纠纷了,那是国际事件!
方科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大姐,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展位上所有的样品和物料,今天全部撤下来,由保卫处统一看管。这是刘主任的意思。”
陈桂兰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应该的。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的订单已经够了。再多超过我们的交货能力了。"
今天本来就是最后一天,外商该订货都订的差不多了,参展的企业工厂距离远的,有的已经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公安局驻会联络点的两名干警赶到了。
他们带着专业的取证工具,把十三瓶被扎过针眼的罐头逐一编号、拍照、封存。其中一名干警还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针眼的深度和角度,然后低声跟方科长说了几句话。
方科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陈桂兰看出了异样。
方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
“干警说,从针眼的深度和角度判断,用的不是普通的缝衣针,而是一种医用注射针头。这种针头,一般人弄不到。”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医用注射针头。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有预谋,而且很可能往罐头里注入了某种液体。
至于是什么液体——
她不敢往下想。
“所有被扎过的罐头,我们会送到省城的化验室做检测。”公安干警说话很严肃,“在结果出来之前,这些样品属于物证,任何人不得接触。”
陈桂兰点了点头,“需要我们配合什么,你们尽管说。”
公安干警看了她一眼,问了一个问题。
“陈同志,你们来广交会之后,有没有跟什么人起过冲突?或者,有没有人主动接近过你们的展位,行为比较可疑的?”
陈桂兰没有急着回答。
她回想了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从第一天布展开始,到举报信事件,到刘主任来视察,再到这几天风平浪静的“太平日子”。
“冲突倒没有正面起过。”陈桂兰斟酌着措辞,“但之前有人向组委会匿名举报我们虚假宣传,这事方科长知道。”
方科长点头证实。
“另外——”陈桂兰顿了顿,“甲区第一食品厂的汪副厂长,曾经在展会上与我们有过不愉快。具体的情况,方科长也了解。”
公安干警把这些都记在了本子上,又问了几个关于展馆门禁和保洁人员的问题,最后收起本子。
“我们会从展馆的值班记录入手,查清楚昨晚闭馆后谁进过丙区。陈同志,你放心,这件事组委会和公安局都非常重视,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公安干警走后,展位里安静了下来。
李春花她们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样品装箱,宣传材料打包,蜂窝煤炉子的火也灭了。
昨天还热热闹闹的四十七号展位,此刻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折叠桌和那面手写的红底白字招牌。
刘玉兰站在招牌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铁锚湾合作社”。
五个字,是她们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墨汁都是陈桂兰亲手磨的,写之前还特意拿尺子比了比间距,务求工工整整。
“婶子,这块招牌带走吗?”刘玉兰转头问。
陈桂兰走过去,仰头看了看那几个字,笑了笑。
“带。当然带。回去挂到厂房大门上去。”
甲区休息室里。
汪一发正第三次看手表。
上午九点半了。
按照这个时间,铁锚湾那边应该有外宾品尝到了加泻药的海鲜酱,铁锚湾这次死定了。
食品安全问题,在这种场合,那就是死罪。
汪一发又看了一眼表,九点四十了。
外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汪一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小刘呢?这人死哪去了,都几点了,怎么还不来上班?”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汪一发精神一振,肯定是小刘来汇报好消息了。
打开门,门外是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旁边还有两个便衣人员。
汪一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汪一发同志,你涉嫌勾结国外势力,破坏国家安全,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国、国外势力?”汪一发直接傻眼了。
两个便衣同志为首的一位道:“你的秘书小刘呢?她人在哪?”
”他今天没来上班。“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看向汪一发,”带走!”
“什、什么意思?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羊城第一食品厂的副厂长,我怎么可能勾结国外势力。”
“不、不是,同志,你们听我解释,这里头有误会——”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带走!”
汪一发被秘密带走,除了陈桂兰她们知道,其他人都不清楚,这件事也被保密起来。
那个小刘被查出来有问题,连带着之前被停职的吴副厂长也被重新调查,国安的同志顺藤摸瓜抓获了背后一伙隐藏很深的国外势力。
对方正在秘密谋划一系列恐怖事件。
陈桂兰她们的谨慎,不仅救了自己,更让这伙势力提前暴露,在国内被连根拔起。
尽管背后暗流涌动,明面上所有的事都很顺利,这次广交会圆满落幕。
铁锚湾合作社以八十万美金的外汇在一众乡镇企业中鹤立鸡群,洪老头的竹编艺术品也拿到了十五万美金的外汇,成为创汇第二名的乡镇企业。
组委会给每个创汇先进单位都颁发了锦旗,十万一面,铁锚湾整整拿了八面,连旁边的洪老头都拿了一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妹子,都是沾了你们的光。”
陈桂兰她们一人手里拿了两面锦旗,满脸红光,走起路来都带风,“好说好说,都是洪大哥的手艺好。”
洪老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要不是有你们展位引人来,我们哪卖得出去这么多。大妹子,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我想代表我们村请你们吃个饭作为感谢。”
陈桂兰婉拒了,“谢谢洪大哥,吃饭就不必了,我们要回家了,家里还有百八十号人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收拾好东西,陈桂兰立刻启程回海岛了,和来时的踌躇满志不同,现在完全是意气风发。
广交会铁锚湾的消息传回礁石岛,直接在整个家属院炸开了锅。